王珏自從住在郗府,郗叡每日都過來和他一起吃飯,順便探討請教一些當世局勢。
沒他以前只會打仗,現在才覺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些事不好好學一下,光會打仗也護不住家裡人。
這日,郗叡提著食盒來聽雨軒,遠遠就看到一個坐在樹下躺椅上的身影。
「二郎,一起……」郗叡話沒說完,叫了聲,「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這段時日的相處,王珏和郗叡之間構建起一股無所不能言的奇妙氛圍。
王珏眼皮不抬,冷颼颼道:「你妹妹要把你們舅舅家的表妹嫁給我。」
郗叡一口茶頓時噴了出來。
「啊?」
良久沉默。
郗叡訕笑了下,「你,你也知道,她中了那個什麼蠱,不認識不記得你了,情有可原嘛。」
「那你覺得她現在若是什麼都記得,就干不出這種事了?」
郗叡抿了抿唇。
那好像更能幹得出來。
沒招了。
「清予……」郗叡看他臉色不太對,心裡有點害怕。
「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珏現在沒有任何心思理會這些,「有話直說。」
「你對我妹妹,到底是什麼怎麼想的?」
「我以前只當你單純想娶一個對自己仕途有助力的妻子,可你現在這般,總給我一種你不是這麼想的、你很在乎我妹妹的感覺。「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但我覺得你有事你得說出來啊;否則你別說我,我妹妹恐怕都摸不清你的路數。」
王珏一度也看不明白。
他之前覺得,郗令嫻是他上輩子最虧欠的人,好好的姑娘嫁給他,年紀輕輕就去世,是他疏忽、保護不力。
她是他上輩子的遺憾。
他心裡對她有愧,想彌補這個遺憾,想好好對她。
可愧疚是愛嗎?
他不確定,不知道。
「我不可能讓她嫁給別人,想都不要想。」
又來了,這脾氣。
郗叡扶額:「你不樂意能怎麼著,難道你還要對我妹用強硬手段?你捨得嗎?」
這話以前他不敢說,沒底氣,可現在似乎有了。
郗叡不傻,一步步試探,和打仗的路數一樣。
王珏沒有吭聲。
郗叡又道:「我同意你說的,對喜歡的姑娘就是要千方百計想方設法得到!」
王珏猛地看向他。
「瞪我幹什麼?你現在敢指天誓地說一句不喜歡我妹妹?」
普天之下敢和王珏這麼說話的人,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郗叡覺得自己真厲害。
王珏喉結滾動,眸光晦暗不明。
「怎麼不說話,真不喜歡?」
王珏瞪他,「你!」
「大公子,不好了,女郎那邊出事了!」
侍衛的傳喚打斷二人的閒談。
日落時分,寒霧漸重,王珏和郗叡剛踏進園中,便聞得屋內傳來一聲悽厲的痛呼。
屋內,郗令嫻渾身劇烈抽搐,原本瑩白的肌膚瞬間泛起詭異的青紫色紋路。
那紋路順著血脈瘋狂遊走,像是有無數毒蟲在皮肉下瘋狂啃噬、鑽動。
她死死攥緊錦被,指節泛白到幾乎斷裂,五臟六腑仿佛被無數細蟲狠狠撕扯、啃咬,經脈像是被烈火灼燒,又被寒冰刺骨。
兩種極致的痛苦交替席捲,她疼得渾身發抖,牙關死死咬合,唇角被咬破,滲出血絲。
王珏推門而入,看到榻上痛得近乎昏厥、衣衫凌亂的人兒,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滯。
他全然顧不上郗令嫻滑落的衣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又帶著慌亂地將她打橫抱起。
郗令嫻窩在他懷裡,渾身滾燙又陣陣發冷,無意識地往他懷裡鑽,指甲狠狠抓著他的衣袖,青紫色的紋路在脖頸處愈發明顯。
嘴裡溢出破碎的、痛苦的嗚咽,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滿血絲,眼神渙散,早已認不出眼前之人,只剩被蠱蟲操控的痛苦本能。
王珏看著她受盡折磨的模樣,喉間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死死抱著她,試圖給她些許支撐。
鄭大夫立刻上前診脈,三根手指搭上郗令嫻手腕不過瞬息,老者臉色驟然大變。
猛地收回手,神色凝重又慌亂,對著王珏沉聲道:「主子,大事不好!女郎體內的情蠱被人強行催化,此刻蠱蟲瘋狂躁動,若是再不壓制,另一端下蠱之人,便能徹底掌控女郎的神志與身心,讓她任由擺布,屆時女郎便會徹底失了心智,淪為傀儡!」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郗堅踉蹌一步,險些癱倒在地。
王珏抱著郗令嫻的手臂驟然收緊,眼底寒光乍現。
王珏身邊的貼身侍衛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低聲進言:「主子,如今唯有母蠱能壓制,只是服下母蠱引藥,您需承受蠱蟲相衝的劇痛,且會與女郎體內的情蠱產生羈絆,從此命脈相連,風險極大啊!」
王珏垂眸,目光死死落在郗令嫻布滿冷汗、臉色慘白的臉上,沒有半分猶豫。
他伸手接過侍衛遞來的那枚通體漆黑、散發著陰冷氣息的母蠱藥丸,隨即仰頭將藥丸吞入腹中。
藥丸入喉的瞬間,一股刺骨的陰冷順著食道席捲全身,像是有無數冰蟲在經脈里飛速鑽行。
王珏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沁出冷汗,死死撐著身形沒晃一下。
他能清晰感覺到母蠱在體內紮根的灼熱,那是一種與自身氣血相連的、近乎撕裂的癢痛。
郗令嫻單薄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濕,肩頭半露的肌膚泛著不正常的紅。
原本清亮的眸子裡只剩混沌的血絲,雙手胡亂抓著他的衣襟。
蠱蟲在她體內肆虐的力道越來越猛,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靠在他懷裡,喉嚨里溢出細碎又絕望的嗚咽。
王珏俯身,精準覆上她的唇。
他的唇瓣貼著她微涼的唇,舌尖輕輕叩開她緊咬的牙關?
懷裡的人驟然一僵,原本瘋狂掙扎的身體竟緩緩鬆弛了些許,抓著他衣襟的手也微微鬆了力道,連嗚咽都弱了幾分。
郗叡本就紅了眼,此刻見狀更是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就要呵斥,卻被王珏身邊的老大夫一把拉住。
老者神色凝重,快步上前低聲解釋:「公子息怒!這不是輕薄。情蠱至陰,唯有同源陽氣相渡方能暫壓,我們公子以唇舌渡氣,實則是用自身剛紮根的魔蠱,穩住女郎體內躁動的情蟲!此刻旁人迴避,方能讓蠱氣安穩流轉,否則女郎前功盡棄,更會遭噬心之痛!」
郗堅郗叡父子二人面面相覷,終是狠狠一跺腳,在大夫的勸說下,齊齊退至門外,輕輕帶上房門。
好在沒有外人看到。
房內只剩兩人的呼吸聲交織。
王珏的吻漸漸放緩,帶著小心翼翼的輕柔。
懷裡的人身上那些青紫色的詭異紋路正在慢慢褪去,原本緊繃的身體也軟了下來,連眉頭都緩緩舒展。
那些啃噬般的痛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起一層紅暈。
郗令嫻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原本渙散的眸光漸漸聚焦,最後一絲力氣散盡,她徹底睡了過去,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珠。
王珏小心翼翼地將她輕輕放下,又扯過錦被仔仔細細蓋在她身上。
他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拂過她含淚濕潤的眼角,母蠱在體內紮根的劇痛還在隱隱傳來。
可他看著懷裡安睡的人,心口卻被一股酸澀與心疼填得滿滿當當。
前世今生幾十載,他從未對誰這般狼狽過,也從未對誰這般甘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