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朝食,郗令嫻睡了一覺養足精神。
母蠱受王珏所控,只要他不發瘋,她體內的蠱蟲也會順從母蠱。不會肆虐讓她痛苦。
子蠱親近、順從母蠱是天性,所以她與王珏親昵會覺得身心舒暢,但她不要。
那點身心舒暢,她前世沒中蠱的時候就領略過;
那時候,她對王珏,應該是同輩被下蠱沒什麼區別,結果呢?
人家拿她當什麼?
她現在心硬了,這點事不足以再撼動她;同樣的道理,他給的甜頭,也不足以誘惑她。
舅母鄒氏又來了,這次帶著兩個表妹。
舅父不理事,是個甩手掌柜,舅母為兩個女兒的婚事忙上忙下,郗令嫻莫名的不反感,她憐憫舅母一片慈母心腸。
但當舅母提出想把小表妹嫁給郗頌,郗令嫻頓時不干。
郗頌反應更大,「不行不行,我做夢的時候看到一本書,上面寫著表哥表妹不適合成親,否則生下來的孩子會是傻子!」
鄒氏被這話氣得不輕,追著郗頌跟他要說法,好好的兩個人怎麼就會生傻子?
郗頌滿院子亂竄,歪理邪說一堆,鄒氏辯不過,口乾舌燥。
府上一陣雞飛狗跳,倒是難得熱鬧。
鄒氏想說給王珏的大表妹韓茵也來了,端莊雍容。
郗令嫻冷眼打量半晌,只覺得這韓茵簡直是長在王珏喜歡的點上。
他不就喜歡這種端莊沉穩、戳一針都不知哎呦一聲的。
和他簡直太配!
「表妹喜歡王公子嗎?」
韓茵紅臉:「表姐不喜歡?」
「我不喜歡,他那人太悶太無趣,我第一次見的時候沖那張臉確實有點心動,但時間久了就覺得沒意思。」
韓茵驚訝於表姐的坦誠,這是她一輩子也不敢說出來的話。
但表姐有底氣啊,姑父寵她簡直要寵上天。
「你若是喜歡,我讓我大哥給你們牽線。」
韓茵垂著腦袋,「母親說,琅琊王氏身份尊貴,我們不敢奢求正妻之位,惟願能得一貴妾,便是上天庇佑。」
又是貴妾。
隔著兩世的時光,郗令嫻有些心疼上一輩子的自己。
王珏的身份家世也好,他自己那副皮囊氣度也罷,都太過耀眼,耀眼得誰都想染指。
做他的妻子,那得是泥捏的菩薩才受得了源源不斷覬覦自己丈夫的鶯鶯燕燕。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女人,都會被逼瘋。
韓茵靦腆笑了笑,目光忽然看向月洞門,「裴公子,你,你怎麼來了?」
郗令嫻轉頭,來人不是裴秀是誰?
裴秀一身竹青色錦袍,披著一件月白色狐氅,玉樹臨風。
「韓姑娘,郗姑娘。」他彬彬有禮。
「今日府上做了極好的梅花燈籠,在下想起那日初見郗姑娘時,一襲梅香沁人心脾,便想贈予姑娘,望能得姑娘開懷。」
韓茵頓了頓,識趣退後。
郗令嫻都沒反應過來,直到梅花燈籠送到她手邊。
這……
從小就是個漂亮姑娘的人兒可太有這方面的覺悟,太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這傢伙昨日不是還對王珏畢恭畢敬,現下忽然這般,就不怕惹惱得罪了王珏?
裴秀撓了撓後腦勺。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澄澈乾淨,帶著少年郎特有的純粹赤誠。
對上郗令嫻望過來的目光,耳尖率先染上薄紅,眼底藏著幾分無措的羞怯。
「我,我知曉王家權勢滔天,我這般直白表露心意,難免會得罪人,或許有礙往後仕途。」
裴秀喉間輕滾,忽地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執拗。「
「可我當真心儀姑娘,昨日一面便好似認識了千年;我家中尚且有些家底,即便不入朝為官,也仍可衣食無憂安穩度日;既如此,我便不想為身外之物捨棄多年來唯一讓我心悅之人。」
郗令嫻扶額,一時哭笑不得。
她剛才還罵王珏呢,怎麼這麼快就來打她的臉。
若是沒記錯,裴秀好像比她還小兩個月,是個弟弟。
怪不得這般意氣風發。
她出神的幾瞬,對裴秀來說,卻是煎熬度日如年。
「郗姑娘?」
她回神,笑道:「裴公子,你這番話對我來說過於突然,可否容我想想再回答你。」
沒有立刻被拒絕,對裴秀來說就是意外之喜。
「當然,這事對姑娘家本就是大事,自然是要慎之又慎的。」
「姑娘心意珍若千金,在下自當追求以示誠意,才有資格求得。」
這話說的,真動聽。
郗令嫻托腮笑道:「裴公子說笑了。」
「在下是認真的,姑娘且等著瞧。」
少年郎就是少年郎,渾身上下都是不服輸的衝勁兒。
不遠處廊下,王珏冷眼望著這一幕。
少年那雙盛滿羞怯與熱忱的眼眸,字字剖白的心意,盡數撞入他眼底。
只瞬間,便叫他胸腔里翻湧著滔天怒火,氣血驟然上涌,心口悶得發緊,酸脹又暴戾。
他冷眼睨著那溫潤單純深情的少年,心底只覺諷刺又厭煩。
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何嘗不艷羨這一份坦蕩和熱烈。
一個天生孤傲,久居人上的人。
饒是心中妒火燎原,在意得發瘋,占有欲洶湧難抑,可卻怎麼也無法宣之於口。
越是在意,越是彆扭,越是沉默。
前世今生,向來如此。
她身邊從來就不乏這般趨之若鶩的人,形形色色,數不勝數。
哪怕前世她嫁與自己以後,身為他名正言順的妻;
但每次出門赴宴、或是遊玩,滿堂世家公子、王公子弟,目光依舊肆無忌憚。
貪戀打量,分毫不知收斂。
偏偏她還察覺不出旁人暗藏的心思,從來看不見旁人對她的覬覦;反倒每每轉頭,嗔怪他性情冷硬、招惹桃花,反咬一口,說盡他招蜂引蝶。
郗令嫻辭過裴秀,起身踏上迴廊,一抬眼便猝不及防撞進一道沉沉暗影里。
男人立在雕花廊柱旁,周身寒氣凜冽,眉眼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
只靜靜佇立,便壓迫感十足。
郗令嫻一眼看穿,唇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諷的弧度:
「堂堂琅琊王氏嫡公子,,什麼時候竟也養成了偷聽牆角的癖好?」
男人垂眸,笑意不達眼底,「我若不來聽一聽,又怎知,郗大姑娘的魅力一如既往,石榴裙下從不缺人傾倒。」
郗令嫻聞言漫不經心聳聳肩,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疏離:
「沒辦法,旁人好歹眼睛是亮的。不比某些人瞎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