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將近,年節下,不少部曲將軍來郗府拜年喝酒。
臘月二十九,天蒙蒙亮,郗令嫻剛梳好頭,就聽見院子裡一陣兵器碰撞聲,由遠及近。
「女郎,周將軍他們都來了,好多人,馬車都排在巷子口了。」
郗令嫻匆匆漱洗,換了一件緋色的交襟寬袖上襦,桃紅間色裙,外罩一層煙色軟輕紗,如霧似幻,好似仙子彩衣。
剛出院門,就聽見周奉的大嗓門。
「這醃肉太咸了,你們能吃,丫頭能吃嗎?」
「周黑子你少挑三揀四,人家廚房醃的肉,又不是給你吃的。」
「我吃不吃的不打緊,這梵丫頭肯定不愛吃啊。」
郗令嫻穿過迴廊,遠遠喊了聲:」周叔。「
院子裡站了七八個人,個個都是赳赳武夫的模樣。
有的穿著半舊的棉袍,有的還帶著甲冑,估計都是從城外軍營來的。
這會三三兩兩站在院子裡,搬年禮,喝熱湯啃餅子,還有兩個,已經和門房管事嘮上了。
「梵丫頭。」周奉回過頭,黝黑的臉龐立刻綻開笑容,大步流星走過來。
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眉頭一皺,「建康的水土真不養人,你看看,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圈。小臉尖得跟瓜子似的。」
劉況慢悠悠走過來 ,雙手負在身後,歪著頭看了看,「是瘦了,不過也長高了點,有大姑娘的樣了,不像小時候,麵團樣。」
「劉叔!」郗令嫻佯裝嗔怒,「什麼叫麵團樣?」
「啥話到了你劉叔嘴裡也沒個好聽的時候。」趙達從後面擠過來,笑嘻嘻掏出個小包袱,「丫頭,看看趙叔給你帶了啥。」
令嫻接過打開,是一件兔毛鑲邊的護手。
「這是你嬸子給你做的,說姑娘家容易手冷,讓你帶著暖和。」
「謝謝趙叔,上次嬸子想買金簪沒捨得,我給買了,趙叔一會帶給嬸子。」
郗堅從後堂轉來。
「大哥!」
周奉第一個看見他,騰地站起來,黑臉膛上全是笑紋。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抱拳就要往下拜,被郗堅一把托住了。
「行了行了,在我家還行什麼禮。」郗堅笑著拍拍他的肩。
「大哥!」劉況沒像周奉那樣咋呼,但眼裡的笑意是實打實的,「可久沒見了,兄弟惦記你。」
幾個老將你一言我一語地圍上來,把郗堅圍在中間。
郗令嫻站在一旁,看著父親臉上舒展的笑容,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在她的記憶里,父親在朝堂上、在官場中,永遠謹言慎行、不露聲色。
只有在這群人面前,他才會露出裡頭那個鮮活的、會大笑會罵人的自己。
周奉已經把酒罈子拍開了,「大哥,今兒不醉不歸!」
「你這匹夫,」郗堅笑罵了一句,「我剛坐下來,你就灌我?」
因有貴客登門,府上特設了酒席,不多時,又有裴秀和韓敏陸續登門。
都是年輕一代中出類拔萃的子弟,郗堅看著歡喜,招呼幾個孩子一道入席。
王珏被安排坐在郗堅身側,一襲月白暗紋錦袍,纖塵不染,與渾身帶著殺伐粗莽氣的武將們,看起來格格不入。
周奉幾個大老粗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琅琊王氏的人,眼睛跟長在王珏身上似的,就差把人盯出個窟窿。
「……」
王珏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一群男人這麼看;饒是他再鎮定沉穩這會都覺得如芒刺背。
周奉扒拉劉況,「是挺俊,這細皮嫩肉的,難怪丫頭喜歡。」
劉況低低嗤道:「哪都好,就是瞎!梵丫頭這麼好,他還挑上了?他難不成想娶仙女?」
「就是就是!」
反正他們是大老粗,不怕失禮。
「王公子,在下久聞琅琊王氏盛名,今日看到公子,也算了了平生夙願,喝一個?」
男人緩緩抬手,舉起案上白玉酒盞。姿態從容,「諸位將軍鎮守軍鎮,護國安民,功不可沒,合該是晚輩代父敬諸位一杯。」
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這麼好說話,倒是讓周奉一干人不好下手了。
劉況不死心,這口氣得替丫頭出了,周奉下去,換他來。
「王公子,我們一群大老粗只會打仗不會說好聽的,我敬您三杯,我幹了,您隨意。」
酒宴是每人一張食案,分食;
郗令嫻的位置就在王珏身側,看笑話瞥了兩眼,幸災樂禍寫在臉上。
王珏幽幽回敬她兩眼。
她就看著他仰頭也幹了三杯酒。
挺痛快的。
「郗姑娘。」裴秀出聲,「聽聞貴府梅林遠近聞名,我生平最是愛梅,不知是否有幸得郗姑娘引路賞梅。」
少年眼底赤誠熱烈,沒有算計,沒有權衡,熱烈又純粹,撞得人心尖發軟。
「這有何難,裴公子請隨我來。」
臘月的風寒冽逼人,卻吹不散庭院深處梅林的馥郁芬芳。
滿樹繁花壓彎枝丫,緋紅與雪白的梅瓣層層疊疊,簇簇相擁。
裴秀望著身側佳人,目光溫柔,「郗姑娘也愛梅花?」
「是,一直都很喜歡,所以我家建康和廣陵的宅子都有一片梅林。」
「巧了,我家也是,我府上另有一株綠梅,是早年花高價移植得來,改日我邀請姑娘到我府上賞看如何?」
郗令嫻柔婉含笑,「綠梅?那確實是稀罕,改日我一定去。」
兩人並肩漫步在落梅之中,身影被漫天花影籠罩,遠遠望去,竟是一幅無比和諧的畫卷。
王珏被灌了不少,實在受不了這渾身的酒氣,出來透氣。
剛轉過迴廊,就瞧見梅林這一幕。
過往的丫鬟也都在看,竊竊私語聲不大,卻也足夠讓過路人聽清。
「你看裴公子和我們姑娘,兩人一起站在梅林里,好般配啊。」
「對啊,真好看的兩個人,才子佳人,簡直是天作之合,太般配了。」
丫鬟們的說話聲一個字不落落入王珏耳中。
他掀起冷眸掃了眼梅林,眼底忽然濃墨堆聚。
瞎了嗎,這算什麼天作之合?
他倚在廊柱陰影里,眉眼依舊是慣有的冷,瞳孔微微發緊,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
直到送走裴秀,郗令嫻才抬步往院落走,步履慢悠悠的,自在得很。
王珏先一步挪到迴廊拐角,站定在那裡。
月白衣袍裹著緊繃的身形,周身氣壓沉得嚇人,下頜線繃得死緊,眼神沉沉地鎖在她身上,帶著逼人的壓迫感。
郗令嫻抬眼撞見他,腳步當即頓住,原本平和的眉眼,瞬間冷了下來。
沒有寒暄的必要,她越過他就想走,誰料手腕卻忽然被牢牢攥住。
她怔愣的瞬間,下一刻,就被他拉到廊下抵在照牆。
四下無人,靜謐無聲。
王珏喉結滾了滾,往目光始終盯著她的臉,「你跟裴秀來往那麼親近做什麼?」
郗令嫻眉峰微蹙,「你是我什麼人?我與誰來往,與你無關。」
「你才見了他幾次?知道他是什麼人嗎?就這樣和他親近?」
「你鬆手!我的事輪不到你來管。」
王珏眼神驟然變沉,帶著偏執的占有欲,死死盯著她的唇。
腦中回想起那句「天作之合」,胸口戾氣更如火上翻湧。
郗令嫻掙不開,被逼得退無可退,抬眼瞪他,眼裡清清楚楚寫著厭棄。
四目相對。
她的眼神乾淨又冰冷,沒有愛,沒有恨,沒有怨,只有純粹的陌生和排斥,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甚至是避之不及的麻煩。
而他翻湧著猩紅的偏執,悔意、妒火、不甘揉在一起。
眼底是一絲連他都不願承認的卑微,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和往日那個滿眼是他的姑娘重合起來。
他一隻手臂完全圈住她,掌心隔著衣衫摩挲著她的腰窩。
她體內蠱蟲有所感,熱烈給予回饋,郗令嫻渾身猛地一僵,眼睫劇烈顫動,掙扎著拍打他。
「放開。」
王珏扣著她手腕的力道更緊,指腹微微收緊,眼神死死盯著她的眼,不放過她分毫神情:「你對他就這般溫柔又耐心?對我,就只剩厭棄?」
郗令嫻沒回答,眼神里的抗拒越來越濃,別過臉,不肯再與他對視。
看著她避之不及的模樣,王珏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悶疼得厲害,眼神驟然暗沉,再也克制不住。
他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郗令嫻渾身僵住,眼睫猛地瞪大。
他一手掐著她腰,另一隻扣住她後頸,撬開城池,攻城掠地,掠奪每一寸曾經都只屬於他的芬芳。
王珏不讓她躲開。
他能感受到她的掙扎,那也不肯放。
直到兩人都瀕臨窒息的前一瞬,他微微鬆開些許,額頭抵著她的,呼吸急促,眼神猩紅,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看著我,郗令嫻。」
她偏過頭,眼淚終於滑落,嘴唇顫抖著,一字一頓:「王珏,我討厭你。」
王珏的動作驟然僵住,扣著她的手,微微鬆了力道。
「明明是你先欺負我,是你對我不管不問才讓我出事的,現在又算什麼?「
「你以為我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你想怎樣就怎樣?我告訴你,我不是!別人連你一個貴妾的位置都稀罕得不得了,我不稀罕。」
「我就是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