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珏本已微松的手,在聽見那句「我討厭你」,驟然炸開一股暴戾的戾氣。
原本暗沉的眼眸瞬間猩紅,指腹猛地發力,不等郗令嫻反應,反手將她手腕利落反剪至身後,另一隻手死死扣住她的腰肢,狠狠將人按進自己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嵌進骨血里。
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發頂,聲音沙啞又偏執,帶著破釜沉舟的瘋狂:「你恨吧,討厭吧,郗令嫻,你就算再討厭我,也別想嫁給別人,這輩子、下輩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腰腹間的力道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手腕被反剪著傳來陣陣鈍痛,郗令嫻氣得渾身發顫,眼底的厭惡翻湧到極致。
雙手被禁錮得動彈不得,她猛地仰頭,用盡全身力氣,一口狠狠咬在他脖頸側方的肌膚上,齒尖死死嵌入,帶著滿心的恨意與掙扎,不肯鬆口。
可就在肌膚相貼、齒間觸碰的剎那,兩人體內沉寂的情蠱驟然瘋竄,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四肢百骸炸開,順著血脈瘋狂涌動,莫名的酥麻快意不受控制地席捲全身,連帶著掙扎的力道都瞬間軟了幾分。
郗令嫻渾身一顫,不受控制地輕喘出聲,原本緊繃的身子驟然發軟,慌亂間拼命想推開他,聲音帶著情蠱作祟的軟糯顫音,又裹著濃烈的怒意:「王珏,你有意思嗎?!如今這般死纏爛打,算什麼?!」
王珏喘著氣,眼眶愈發通紅,「是我活該,當初是我把你當成棋子,可那一場我以身入局,我自己又何嘗不是一顆棋子?!」
郗令嫻鼻尖猛地一酸,壓抑許久的酸澀瞬間湧上喉頭。
王珏微微鬆了些反剪她手腕的力道,指尖捏住她泛紅的臉頰,強迫她抬頭看著自己,聲音極輕:「我就那麼差嗎?前世我們成婚三年,並非一直吵一直鬧,那些安穩的、好的時光,你就不能回頭想想?」
兩滴滾燙的眼淚終究沒忍住,直直從郗令嫻眼底滑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拼命搖頭,聲音哽咽卻倔強:「我不想想!我滿腦子都是你欺負我、冷落我、跟我吵架、對我凶神惡煞的樣子!」
王珏額頭青筋瞬間暴起,又急又氣,「我對你凶神惡煞?郗令嫻,你講點道理!我什麼時候對你凶過!」
郗令嫻吸著鼻子,雙手被他扣在身後無法動彈,便索性仰起頭,在他身前的衣襟上胡亂擦拭著眼淚。
眉眼皺成一團,倔強地抿緊唇,哪怕眼眶通紅,也不肯發出一絲哭腔。
看著她這般逞強的模樣,王珏心口的戾氣徹底散了,「想哭就哭吧,我又不會笑話你。」
「我發過誓,不會再在你面前掉眼淚。」
郗令嫻猛地抬眼,冷笑一聲,眼神冷得刺骨,「眼淚在愛的人面前流,才有用,在你這裡,一文不值,只能得到厭煩。」
「你胡說八道什麼!」
王珏眉頭緊蹙,指尖下意識撫上她臉頰的淚痕,心口像是被什麼揪住,撕扯得生疼。
郗令嫻別過臉,臉頰緊緊繃著,拼命扭著身子想要掙脫他。
王珏不肯鬆手,收緊手臂,將她牢牢錮在懷裡,微微低頭,把臉深深埋進她溫熱的頸窩,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清淺的氣息。
那一刻,身居高位多年端著的架子、刻在骨血里的驕傲、平日裡的冷硬自持,盡數轟然崩塌。
他承認,他放不下她。
他們之間早就是他離不開她了。
他悶聲開口,聲音埋在她頸間,沙啞得厲害。
「前世,你走了很多年,有一次,我跟陸昀謝忱敘在宮中議朝,他們的夫人去城外寺廟祈福,忽然下起傾盆大雨,他二人放下公務,說要去接妻子回來。」
「我站在原地,突然就愣了神。他們都去接自己的妻子;我也想,可我沒有,我的妻子,早就不在了。」
「最後,我也還是去了,給你點了一盞長明燈。」
溫熱的呼吸灑在頸側,字字砸在郗令嫻心上,心口像是被一團濕軟的棉花堵住,酸脹得厲害。
百般滋味翻湧,只剩一聲苦澀的輕嘆,「……都過去了。」
「過不去。」
王珏收緊手臂,力道近乎執拗,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我們之間永遠都過不去。」
郗令嫻瞬間惱了,腳下用力,狠狠踩了他一腳,又拼命扭動身子踢踹他,眼眶通紅地低吼:「你說過不去就過不去嗎?王珏,你憑什麼!我不要,我就是不要嫁給你!」
腳下的刺痛傳來,王珏分毫未松,指尖下意識抹了下眼角,藏起那絲濕意,平日裡冷冽的眉眼,竟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理直氣壯:「好,你想嫁給誰,裴秀、郗聞還是韓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反正不管你選誰都不會有結果;兜兜轉轉,你終究還是會回到我身邊。」
「你不可理喻!」
郗令嫻被他這副蠻橫又理直氣壯的樣子氣得渾身發顫,眼淚掉得更凶,厲聲反駁:「誰規定我一定要回到你身邊?我若是嫁去裴家,或是把義兄招贅入府,我照樣能逍遙快活,憑什麼要被你困著!」
王珏撫上她的下頜,強迫她轉頭看向自己。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語氣篤定:「只有我,能給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麼?」郗令嫻氣極反笑瞪著他。
「第一夫人。」王珏眸光沉沉,字字清晰。
郗令嫻冷笑一聲,淚水混著怒意滑落,「上輩子嫁給你,我何曾算過什麼第一夫人?滿京城的人嘲笑我名不副實,你表妹步步緊逼,你的兩個妹妹處處刁難,你以為,嫁給你很風光嗎?我半點都不稀罕!」
王珏的眼色瞬間晦暗下來,聲音帶著滿滿的歉意:「是我不好,這方面我與我父親都是甩手掌柜,的確對後宅一事多不上心。」
「我已經吩咐母親,儘快給兩個妹妹定下親事,我教訓過她們了,往後她們若想安穩度日,若想依仗娘家庇護,就必須敬著、順著我的妻子。謝家表妹,我也已經讓謝家速速商議她的婚事,往後,再也不會有人敢刁難你。」
郗令嫻半點不信,也不願再聽,趁著他分神的瞬間,拼盡全力掙脫了他的桎梏,往後退了好幾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她紅著眼睛,抬手擦去臉上的淚痕,語氣決絕,帶著滿滿的警告:「王珏,往後不許再對我動手動腳,否則,我只會更不喜你,更討厭你!」
話落,轉身便跑,裙擺掠過地面,頭也不回地逃離。
王珏席間被輪番敬酒,這會又說了這許多,心緒愈發煩亂,步履微沉地獨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侍從扶著他躺到內室榻上,他合著眼,眉頭卻始終緊鎖。
腦海里揮之不去的,全是梅林里郗令嫻與裴秀並肩而立的溫柔模樣,還有丫鬟那句刺耳的「天作之合」。
酒意上涌,輾轉難眠。
外間宴席未散,郗叡席間早將王珏的反常看在眼裡。
放心不下他醉後難受,待宴席稍緩,便親自讓廚房燉了醒酒湯,端著瓷碗徑直往王珏的院落走去。
進了內室,見王珏昏昏沉沉臥在榻上,呼吸間滿是濃烈酒氣,郗叡輕嘆了口氣,先將醒酒湯放在一旁書案上,打算稍涼些再喚他。
目光不經意掃過案面,卻驟然頓住。
書案一角,摞著一沓厚厚的宣紙,最上面幾張,竟密密麻麻、反反覆覆寫滿了他妹妹的名字。
疊了一層又一層,看得人心頭一震。
宣紙旁,還壓著一幅未裝裱的畫像,畫工細膩,筆觸溫柔。
畫中的兩人一看就是少年夫妻的模樣。
一方柔軟的毛氈上,男子安靜倚著軟墊坐臥,手裡捧著一卷書,眉眼低垂,另一隻手指尖輕輕纏繞著一縷青絲。
而女子正安然伏在他的膝頭,手裡也捧著一本小書,臉頰貼著他的衣袍,神態慵懶又放鬆。
歲月靜好,溫情脈脈。
郗叡站在書案前,瞳孔微縮,滿心皆是震驚。
這什麼時候的事,王珏做夢畫得?這小子都想到娶他妹妹以後的事了?
畫中墨跡顯然是這幾日的新畫作。
是不是忒遠了點,他們家可還沒點頭呢。
而且……
外界眾說紛紜,都說王珏心系謝家青梅,願意聯姻郗家不過是家族妥協;
可眼前這滿紙的名字、這幅畫像,若說是做戲,那這戲是不是也太真了。
恐怕連自己都要騙過去了吧。
半晌,郗叡壓下心頭波瀾,拍了拍王珏的肩頭,將人半扶起來。
王珏睡意清淺,一叫就醒;喝完一碗醒酒湯,意識清明了幾分。
不等他開口,郗叡便指了指書案上的宣紙與畫像,語氣帶著幾分瞭然,又有幾分嗔怪,直接戳破了他刻意隱藏的心思:「現在,你還要嘴硬說你不喜歡我妹妹?」
他頓了頓,想起外界的流言,語氣愈發直白:「當初兩家商議聯姻之時,人人都道你心裡只有謝家姑娘,說你與她青梅竹馬,天生般配。可在我看來,你倆半點都不般配。你本就性子沉悶,寡言少語,謝家姑娘亦是溫婉內斂、不善言辭的性子,若你倆真的在一起,兩個悶葫蘆湊在一處,這往後的日子,家裡還能有半分人氣嗎?」
郗叡看著他依舊緊繃的臉,字字戳心:「這些字,這幅畫,你若說是做戲,那這戲裡你也早分不清真假,別再自欺欺人了。」
「清予,能有兩心相許的愛人那是件極好極幸運的事,並不丟人,沒什麼不好承認的。」
王珏醉意未消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良久,才沉沉閉上眼,終究沒說出一句反駁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