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珏躺了片刻,養精蓄銳一番,醒來後又是那副精神抖擻意氣風發的模樣。
叫來隨行的暗衛,也不知下了個什麼任務,宗室為首的暗衛首領瞪著眼睛半晌。
最後像是沒招,不得不答應。
郗叡身為郗家的嫡長子,不可能永遠帶兵打仗,終有一日要在朝堂上運籌帷幄撐起家族。
郗堅每日都有貴客登門拜訪,騰不出時間教他。
郗叡也是會給自己找師傅的,現成的王珏用起來。
窺破王珏對他妹妹的那點心思後,他現在在王珏面前腰板可是越來越硬。
酒醒後的午後,院子裡呼呼的吹著北風,陰沉沉的天,眼看可能又要來一場大雪。
郗叡抱著成摞的公文邸報、以及他看那些治國策時的不解之處,去了王珏所居的聽雨軒。
他敲門後得到准許推門而入,本以為那位會在執卷研讀、或是凝神思索朝堂要務。
可眼前一幕,卻讓郗叡瞬間滿眼錯愕愣在原地。
只見王珏安穩坐在書案後,手中正握著一柄小巧銅錘,慢條斯理敲打著野核桃。
那核桃是深山深處才能尋來的野山核桃,極為難得。
他落錘的力道精準,只輕輕敲碎堅硬果殼,從不傷及內里飽滿完整的果仁;修長指尖輕挑,將一顆顆完好無損的核桃仁取出,妥帖放進身側一隻青釉小罐中。
動作行雲流水,姿態優雅,賞心悅目。
郗叡卻滿臉匪夷所思,見鬼似的,「你,你在做什麼?」
王珏抬眸,看到來人,眉眼間波瀾不驚,「有事?」
郗叡示意懷中沉甸甸的文書,「我,我心中諸多不解,特來請教。」王珏微微頷首:「你且去一旁處理公務,遇有疑惑,直接問我,我自會為你解答。」
郗叡努嘴,」這都哪來的?你還愛吃這個?「
「不是我要吃。」
「那是誰?」郗叡眼裡明晃晃的笑,有點明知故問的意思。
王珏微不可察僵了僵,聲調多了絲別彆扭扭的生硬,「閒暇無聊,尋些事情打發時間罷了。」
郗叡直接給氣笑了。
「野核桃也沒你的嘴硬。」
王珏抿了抿唇,「你是來請教政務還是盤問我的私事?」
郗叡識趣閉了嘴,伴著敲核桃的聲兒翻閱起文書來。
……
郗令嫻回到自己院子,沐浴更衣。
淨房蒸氣繚繞,她不著寸縷坐在浴桶,心下思緒飛騰。
桃枝和彩屏各司其職,一個熏衣,一個焚香。
「女郎,您別怪奴婢多嘴,奴婢覺得王公子對您是有真心的。」
彩屏小聲道:「喜歡與否,對心不對口,王公子如何待您,咱們局外人看得清楚。」
郗令嫻撇撇嘴,「你是誰的丫頭,幫誰說話呢?再說,他對我很好嗎?」
「女郎被家主和少公子萬般寵愛長大,約莫瞧不上王公子的好?」桃枝替她擦拭,邊道:「可王公子一貫冷性冷情的人,對女郎您當真已經是獨一份的特殊。」
「特殊什麼?不照樣生死關頭不管我?」
說來說去,她其實還是在意端陽節落水那事,這是她心裡兩世的疙瘩。
彩屏:「女郎或許可以這麼想,換做是您,那個處境下,一個是熟知水性的王公子,一個是不會水隨時隨地都會有危險的頌二爺,您會選擇救誰?」
「當然是阿頌,那可是我親弟弟。」
話一出口,她頓然,又替自己辯駁。
「那不一樣,我是親弟弟,他那個……表妹而已。」
「可是王謝世一牆之隔的兩家鄰居,王公子和謝大姑娘又是嫡親的表兄妹,從小一起長大;人非草木,王公子若是坐視表妹在水中出事那才叫可怕不是嗎?」
郗令嫻依舊彆扭,「就這不就說明他心裡最緊要的人是他表妹,那我不摻和了,成全他們還不行?」
兩個丫鬟相視一眼,笑道:「行行行,女郎不喜歡了,大可撇下不要再換一個。」
在淨房折騰了半個多時辰,出去的時候,她臉頰身上都是紅彤彤的,像一顆熟透的桃子。
「女郎睡了嗎?王公子吩咐人送了東西來。」
王珏?
又搞什麼名堂?
彩屏去開門,來人是王珏親衛長安,他手中拿著兩個小瓷罐,青色裂紋,瞧著很精緻。
「給女郎請安。」
郗令嫻隔著屏風梳頭,問:「有什麼事?」
長安將懷裡兩個瓷罐放到桌案上。
隔著屏風,影影綽綽,郗令嫻看不真切。
「那是什麼?」
「是野核桃的核桃仁;公子讓暗衛們進山四下搜尋了許多,親手剝了這兩罐。」
親手?
郗令嫻懷疑自己的耳朵,「你說這是他親手剝的?你不是故意給你主子貼金吧?」
「若屬下說話有假,天打雷劈!」
長安生怕她拒絕,放下東西就腳底抹油溜了。
彩屏打開其中一個瓷罐捧到郗令嫻面前,驚喜道:「女郎看,這可真是深山裡才能有的野山核桃。聽說尋常獵戶進山三四天,都未必能尋到兩三斤,有錢都難買。」
郗令嫻垂眸看著那顆顆完整的核桃仁,心裡染著幾分彆扭。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王珏到底又在打什麼主意。
見她神色遲疑,桃枝忍住笑著打趣:「女郎管他安的什麼心,這樣的好東西送到跟前,女郎安心吃就是,難不成誰還敢在核桃里動手腳。」
郗令嫻遲疑半晌,只見拈起一顆圓潤的核桃仁,送入口中。
牙齒輕輕咬合,薄薄的果仁在唇齒間散開,越嚼那股獨屬於深山野果的甘香便越濃郁。
縈繞在舌尖,經久不散。
就是這個味道。瞬間席捲了味蕾,撞開了塵封的記憶閥門。
郗令嫻嚼核桃的動作微微一頓,原本清涼的眼眸漸漸泛起朦朧,思緒順著這股野核桃香,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遙遠的從前。
……
那是她和王珏成親大概兩年左右的一天。
王珏的母親王夫人,叫她去跟前,當著謝婉儀一群姑娘們的面,擺了一番婆婆的譜,又就子嗣問題催促,還讓她準備著給丈夫納個妾室通房。
謝家王家幾個姑娘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煽風點火。
她從來不是受氣的性子,王夫人說不得,那幾個小姑娘可不是她的對手,三言兩語懟得她們閉了嘴,但也把王夫人氣得不輕,捂著胸口直呼造孽。
她半是氣憤半是委屈,氣呼呼去找王珏訴苦。
怎料男人端坐在書案後,聞言薄唇輕啟,似笑非笑:「你可真是越來越有本事了,當著我母親的面頂嘴?上趕著送把柄給人拿捏?」
她切了聲,就知道不能指望他。
王珏隨即召來心腹,「去回老夫人,子嗣一事我自有分寸,我喜好清靜,妾室通房先都免了,讓她自己安心頤養天年。」
夜裡,她先躺下,心裡還是對王夫人嗎,每次都拿謝婉儀來氣她這事得不痛快;他沐浴出來,鑽進她被褥就要壓上她;剛出手,就被她沒好氣踢了回去。
「我現在氣還沒消,你別碰我。」
王珏難得妥協,「那你想怎樣才能消氣?」
「今日你那個好表妹,尋了野核桃送去給你母親獻殷勤,老夫人把她夸上天了都;你去找,我也要吃。」
王珏眼角一抽,「我還當你是要尋來也給我母親獻殷勤,敢情你是要自己吃?」
「不行嗎?」
「府上沒有核桃嗎?」
「那是野核桃,只有深山老林里才能找到。」
王珏頓了頓,「然後?」
「你的暗衛們不是個個神通廣大,能不能讓他們幫忙去找找?」
王珏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的暗衛個個都是頂尖高手,是用來打探情報執行要務的!
他眼裡噴火、一字一頓:「你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
郗令嫻鼓了鼓臉頰,覺得好像是有點。
「不同意算了,我不吃了!就讓別人繼續騎在我頭上就是,就讓我繼續沒見識吧。」
那晚,沒能如願的女子比撒潑的牛還難摁,王珏獨守半張冷床。
次日,她帶著僕人去她的嫁妝莊子那收帳,回府的時候已經是接近傍晚。
一整筐帶著深山潮氣的野山核桃,安安靜靜地擺在了她的院落里。
晡食時分,王珏從前院過來,依舊是那張冷冰冰的臉,仿佛此事與他毫無干係。
她高興了,吃過飯又得寸進尺讓他幫她剝核桃。
王珏忍無可忍,抬手將她扛起回了內室,趁她不備,將人直接丟到床上,語氣咬牙切齒。
「你怎麼不上天?」
她沒撐住先笑了,她越笑他越氣。
報復她的手段層出不窮。
那時候他總說,有她在身邊,他能被氣得至少少活二十年。
可她一共也沒氣他幾年。
她不在了,沒人氣他了,不知道他高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