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叡並不擔心建康那幫人敢怎麼樣,大不了反了。
郗堅不覺得擁兵自重是什麼好法子,當年琅玡王氏的王章都沒能討到便宜,更別說他們。
就算皇帝是傀儡,那也是象徵著朝廷江山的合法性,清君側可以,為君分憂也可以,唯獨造反,那是會遺臭萬年、為千夫所指。
余良恰好就是拿捏住世家的這個命門,他們都不想要皇家的名號,只要想權力;既然想要皇帝之下的權力,那就不能和謀逆、造反這些沾上邊。
「父親,余良在朝中聯合多方勢力對您傾軋,我看這傢伙不單單是衝著江州這塊地方,他分明還覬覦我郗家的兵權。」
「余良不過是靠外戚上位風光了幾年,此人野心勃勃,不遜於當年的王章,中樞的權力是錦上添花,軍鎮的兵權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郗叡覺得這人胃口真大,「他敢?能有多大的本事,造反不行,把我逼急了我也來個清君側,殺他們余家一個片甲不留!」
「你若如此,就正中他們下懷;余良以余氏和郗恢郗瑤出擊,擺明就是要在道德立場上占據先機,讓我們失去所有反擊的藉口;他將此事鬧得沸沸揚揚,你這個時候打進建康,誰會想相信你是來清君側的?」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爹您說怎麼辦?」
郗堅自然有應對之策,可他還不想這麼早出手;
他想余良能再急躁些、再不遺餘力多出幾招。
余良想剷除郗氏,他又何嘗不想除掉余氏。
僧多粥少,中樞的權力資源就那麼一點,誰都想要更多。
郗叡知道自家老爹是個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大招的,他也沒再多問。
翌日,信使又遞來消息,南康公主和謝家大姑娘去江州了!
郗叡罵了句髒話,「這又是什麼損招?想幹什麼?美人計?」
郗堅也覺得不對,又說不上來。
南康公主的船隊靠岸,謝婉儀正在船艙里對鏡梳妝。
鏡中是一張宜喜宜嗔的芙蓉面,柳眉杏眼,朱唇微翹。
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唇上的口脂,又覺得太紅了,用帕子輕輕擦去一層,這才滿意。
「表兄,」她低低念了一聲,眼裡漾開一片柔軟的笑意。
為了能來江州,她在父親書房前跪了兩個時辰,膝蓋都跪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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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罵她不知廉恥,母親卻和她一條心,這個金龜婿往後多少年都不會再有了,絕對不能放棄。
最後是王家的姑母開了口:「讓她去,替我在清予身邊照顧著。」
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她就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後路堵死。
賭的就是,王珏,對她有一份不忍之心。
她知道的,南康公主此番來江州,一來是對王珏不死心,二來郗堅現今淪為千夫所指,南康公主不會放過郗令嫻這個眼中釘肉中刺,不親自來羞辱一番怎能算出氣?
說起來,她和公主是一路人,她們有共同的敵人。
州牧府正堂。
南康公主坐主位,王珏坐客位,謝婉儀挨著王珏坐下。
南康公主端起茶盞,漫不經心地開了口:「郗令嫻怎麼不在?」
王珏面色微冷,「公主是來刻意找茬的?」
南康公主嗤笑一聲,「清予哥哥,你可知道郗堅現在在建康,被人參成了什麼模樣?毒害髮妻,虐待親子,不仁不義,滿朝譁然。」
「那樣的人養出來的女兒,你猜,能是什麼好貨色?」
王珏眼風凜冽,「殿下慎言。這不是公主府的後花園。」
南康公主與他對視,僵持間,正堂的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郗令嫻站在門口,一襲素衣,烏髮只簪了一支碧玉釵,面上乾乾淨淨。
她目光徑直落在南康公主身上,微微屈膝,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禮。
「公主殿下遠道而來就是為和我說話?那我倒是覺得挺榮幸。」
南康公主上下打量著她,目光挑剔而銳利:「你父親淪為千夫所指,你倒是還坐得住?」
「公主,」郗令嫻抬起頭,俏麗的臉龐閃過一絲輕蔑,「我父親有沒有毒害繼母,有沒有虐待繼弟繼妹,是三法司要查的事。公主若是有確鑿的證據,不妨遞到刑部,讓他們加到案卷里。若是沒有——」
「那今天這一出,就不是替朝廷伸冤,是替自己出氣了。」
南康公主的臉色一變,「你還要嘴硬到什麼時候?」
「余良給了你什麼好處?你千里迢迢來幫他當槍使?」郗令嫻半分不留情面,說到底,生死都經歷過,根本沒什麼可再懼怕的。
南康公主頓時惱怒:「你竟敢對我舅父不敬?我舅父說得哪句話冤枉了你爹不成?」
「我姨母一片痴心嫁到你家,為你父親主持家業生兒育女,沒有功勞有苦勞,你父親卻能如此心狠手辣,連自己的枕邊人都不放過!如此歹毒之人,哪裡配身居高位為天下萬民表率!」
郗令嫻冷笑:「余氏嫁到我家,是他們余家打得好算盤,是她自己心甘情願,別一副她受了多大委屈的樣子?」
「我父親對母親一往情深,若不是余家先斬後奏,我父親根本沒有任何續弦的打算,是余家逼婚在先,又用腌臢之物誆我父親圓房生子在後;哦對了,余氏可不是什麼良善之人,買通我身邊的乳母給我下藥,又用懷柔之術意圖捧殺養廢我弟弟,樁樁件件,我可都留著證據呢,你要嗎?」
南康公主早被嚇白了臉,「你,你胡說八道!信口雌黃,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嗎?」
「所以我問,你要證據嗎?要的話我隨時可以給你。」
南康公主咬牙:「就算這樣,冤有頭債有主,郗恢和郗瑤總是無辜的,虎毒不食子,你爹怎麼能?」
郗令嫻忽地笑了,周身凜然,眼底涼薄。
謝婉儀抬起了頭,有那麼一瞬,竟在郗令嫻身上看到了表兄的影子。
「我爹爹連余氏這個妻子都不認,又怎麼會把她的孩子看作自己的。」
「她讓我爹爹對我娘親的諾言成了空談,我爹爹恨不得把她剝皮抽筋,她居然想我爹爹會對她日久生情,真是笑話!」
王珏站在一旁,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南康公主被噎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幾度變幻。
片刻後,她反而笑了起來:「管你怎麼說,郗堅這下是大難臨頭了,你們郗家的好日子也盡了。」
她拂袖要離去。
王珏忽然將人喝住,「我這裡廟小,公主還是住驛站吧。」
南康公主睜大眼,難以置信看著王珏,「清予哥哥……」
「臣惶恐,公主還是直呼其名吧,臣並不覺記得自己和公主之間有什麼兄妹關係。」
謝婉儀臉色一下變了,瑟瑟縮縮看著王珏,「我,表哥……」
王珏聲音沒什麼溫度,「異地他鄉,不適合你們姑娘家久留,三日後,我會派人把你送回建康。」
「不,我不走!」
「表哥,我要跟著你,我哪裡都不去。」
謝婉儀幾乎是撲過去跪在地上,涕淚橫流。
郗令嫻冷眼瞧著,以前看著刺眼,現在卻由衷有點佩服謝婉儀。
真要比起來,她覺得謝婉儀愛王珏的濃度是她所不及的。
這份執著和痴心,實在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