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前爪死死摳住了邊緣那塊還算穩固的岩石。
整隻豹懸在半空中。
下面是幾百米的深淵。
蘇嬌嬌的尖叫聲在遠處炸響。
「嗷——!!!」
但她距離太遠了,遠得什麼都做不了。
大毛吊在那裡,四隻爪子徒勞地在空中亂蹬。
重樓從側面猛衝過來。
在最後一刻,一口咬住了大毛。
大毛就那樣吊在半空,尾巴被父親死死咬住。
重樓一點一點地向後退,把那一百多斤的兒子從懸崖邊緣拽了回來。
「砰。」
大毛的身體砸在堅實的岩台上。
他躺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都在發抖。
那雙霧蒙蒙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滿是恐懼和後怕。
重樓鬆開他的尾巴,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大毛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急。
重樓低下頭,對著大毛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怒吼。
「嗷——!嗷——!嗷——!」
每一吼都像是在罵:你這個蠢貨!不要命了嗎!那塊岩石鬆動的看不出來嗎!沖什麼沖!急什麼急!
大毛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任由父親罵著,那雙霧蒙蒙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敬畏。
不是對父親力量的敬畏。
是對這座雪山的敬畏。
對自然的敬畏。
重樓罵夠了,終於停下來。
他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懸崖下方,發出了又一聲怒吼。
「嗷——!!!」
那吼聲在山谷間久久迴蕩,像是在向這座雪山宣告什麼。
遠處,蘇嬌嬌帶著二毛終於趕到了。
她衝到大毛身邊,把他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沒有重傷。
只有爪子上有幾道深深的血痕,那是摳住岩石時留下的。
她低下頭,伸出舌頭,開始給大毛清理那些傷口。
大毛趴在那裡,任由母親舔著,一動不動。
二毛也湊過來,小小的腦袋蹭了蹭哥哥的臉。
「嚶……」
大毛終於動了。
他轉過頭,看著妹妹,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
「嗚……」
蘇嬌嬌舔完他的爪子,又舔了舔他的腦門。
重樓走過來,蹲在他們身邊。
他沒有再罵,只是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兒子。
看了很久很久。
......
那天之後,大毛變了。
他開始認真地觀察每一塊岩石,每一個落點,每一條岩縫。
他開始學著在行動之前先思考,而不是像以前那樣悶頭就沖。
重樓帶著他,重新走了一遍那條差點要了他命的險路。
每到一個地方,重樓就會停下來,用爪子指點那些之前他沒注意到的東西。
大毛跟在父親身後,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紮實。
他看著父親的背影,閃現出了某種不一樣的光芒。
老頭子雖然凶,但確實有兩把刷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
大毛的捕獵技術突飛猛進,體型也越來越接近成年雪豹的標準。
蘇嬌嬌看著兒子一天天長大,心裡的那份驕傲和欣慰越來越濃。
但她沒想到的是,離別的日子,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
那天清晨,重樓從洞穴里走出來,看到大毛正趴在洞口不遠處那塊岩石上。
他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去,在大毛面前停下。
大毛抬起頭,看著父親,以為他又要帶自己去捕獵。
但重樓沒有動。
他就那樣站著,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然後,他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
「呼——!」
離開。
大毛愣住了。
他不明白。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想要靠近父親。
重樓後退了兩步。
他又發出一聲咆哮,這次聲音更大了。
「嗷——!」
走!
大毛的腳步停住了。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父親,那雙霧蒙蒙的眼睛裡滿是不解和委屈。
他不明白。
昨天還帶著自己捕獵的父親,今天為什麼會這樣?
他轉過頭,看向洞口。
蘇嬌嬌正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大毛髮出一聲委屈的嗚咽。
「嗚……」
媽媽。
蘇嬌嬌想走過去,但重樓的身體擋在了她面前。
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她。
不能心軟。
蘇嬌嬌的腳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兒子,眼眶慢慢紅了。
但她沒有動。
大毛看著母親的反應,終於明白了什麼。
他不再嗚咽。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父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遠處那片茫茫的雪山。
蘇嬌嬌終於忍不住了。
但她剛跑出去幾步,就被重樓攔住了。
重樓用身體擋住她,任憑她怎麼掙扎,也不讓開。
遠處,大毛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嶙峋的亂石之間。
蘇嬌嬌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重樓一直守在蘇嬌嬌身邊。
從早晨到中午,從中午到下午。
她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太陽慢慢西沉,金色的餘暉灑在雪地上。
重樓終於忍不住了。
他用腦袋頂了頂她的身體,喉嚨里發出焦急的呼喚。
「咕噥……咕噥……」
蘇嬌嬌終於動了。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紅紅的,裡面的淚水已經幹了。
她張開嘴,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
「嗚……」
重樓的心都要碎了。
他把她整個圈進懷裡,那股熟悉的氣息湧入鼻腔,讓她慢慢平靜下來。
過了很久很久。
蘇嬌嬌抬起頭,看向遠處那片茫茫的雪山。
大毛就是從那個方向走的。
現在,他已經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
大毛他真的走了。
她轉過頭,看著重樓。
重樓低下頭,舔了舔她的眼睛。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也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蘇嬌嬌愣住了,她從沒見過他這種表情。
她突然想起,重樓曾經也是這麼離開自己的父母的吧?
也是這麼獨自走向茫茫雪山,去尋找屬於自己的領地。
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鼻尖。
「嗚……」
重樓把她圈得更緊了。
......
夜深了。
月光灑在洞口,把一切都染成銀白色。
蘇嬌嬌趴在洞穴里,怎麼也睡不著。
她總是忍不住想,大毛現在在哪兒?找到地方住了嗎?捕到獵物了嗎?有沒有遇到危險?
二毛趴在她身邊,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不安。
「嚶……」
媽媽,別難過。
蘇嬌嬌低下頭,舔了舔二毛的腦門。
二毛這次沒有躲開。
她就那樣趴在母親身邊,任由她舔著。
重樓蹲在洞口,看著洞外的月光。
遠處,雪山的深處,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月光下孤獨地行走。
大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那個方向,有他的家。
有媽媽,有爸爸,有妹妹。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月光下,那個身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茫茫的雪山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