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嬌嬌這一夜睡得很不安穩。
以前大毛在的時候,那小子睡覺不老實,半夜總會滾到她身邊,把腦袋往她懷裡拱。
但今夜,蘇嬌嬌睜開眼,看著身邊空蕩蕩的那塊地方。
二毛趴在她另一側,睡得正香,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但屬於大毛的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了。
她愣愣地看了很久,然後重新趴下來,把臉埋進前爪里。
睡不著。
洞外傳來細微的動靜。
蘇嬌嬌抬起頭,看向洞口。
重樓正蹲在那裡,巨大的身體堵住了大半個洞口。
月光從他身側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沒有睡。
他就那樣蹲著,一動不動,眼睛望著遠處那片茫茫的雪山。
蘇嬌嬌爬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他身邊趴下來。
重樓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映著月光,也映著遠處那片綿延的山脊。
蘇嬌嬌把腦袋靠在他前腿上,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那個方向,是大毛離開的方向。
她突然明白了。
這傢伙,嘴上把兒子趕走了,心裡比誰都惦記。
外面風那麼大,雪那麼深,那個傻小子能找到地方住嗎?
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爪子。
重樓低下頭,在她腦門上蹭了蹭。
誰都沒有出聲。
兩雙眼睛,就這樣望著同一個方向,望著那片茫茫的雪山。
……
第二天清晨,攝製組的營地。
老張盯著昨晚導出的素材,沉默了很久。
畫面里,一個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孤獨地行走。
那是大毛。
鏡頭從遠距離拍攝,清晰記錄了他離開的全過程。
他走得很慢,最後一次回頭,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向前,再也沒有回頭。
小趙站在老張身後,眼眶又紅了。
「導演,他才一歲多吧?」
「雪豹一歲半左右獨立,他這算晚的了。」老張的聲音很輕,「重樓和嬌嬌把他留到這個時候,已經是極限了。」
小趙吸了吸鼻子:「他會去哪裡?」
老張看著畫面里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緩緩開口:「他會往東走。那邊有幾座無豹占據的山峰,獵物還算豐富。只要他能占領下一塊領地,就能活下去。」
鏡頭裡,大毛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雪山深處。
當天上午,《藍星地理》官方帳號發布了一條新視頻。
標題是:【少年離家,只為成王】
視頻剪輯了大毛從小到大的所有高光時刻:剛出生時在窩裡四仰八叉的小糰子,追著蘇嬌嬌尾巴啃的小混蛋,第一次偷襲重樓鼻子的傻小子,雪地里追鼠兔追得滿頭大汗的小傢伙,懸崖上被父親救回來的驚險瞬間,還有最後那個在月光下孤獨行走的背影。
配樂是很輕很輕的鋼琴曲,淡淡的,帶著一點憂傷。
評論區炸了,但這次炸得不一樣。
【大毛走了?就這麼走了?我不接受!】
【嗚嗚嗚我不要他走,他還是個寶寶啊!】
【最後那個回頭的眼神,看哭了…】
【雪豹的宿命就是這樣,長大了就要離開,去尋找自己的領地。】
【看重樓昨晚守在洞口望了一夜那個鏡頭,我破防了……】
【大毛沖鴨!一定要活下來!一定要當上新王!】
【等他站穩腳跟了,再回來看看爸媽!】
【求求了,讓他活下來,讓他當王,讓他偶爾回來看看!】
【重樓:滾出去自己活。大毛:好。重樓(深夜):(望著遠方)(沉默)】
【樓上你別刀了,我眼淚還沒幹呢……】
【大毛,你要好好的。】
……
又一個春天來臨的時候,二毛徹底變成了一隻成年雌豹。
她不再整天黏著父母,而是開始在領地邊緣獨自活動。
有時候一去就是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回來。
蘇嬌嬌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重樓也知道。
那天傍晚,二毛捕完獵回來,在洞口不遠處處理獵物。
重樓蹲在洞口,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二毛身邊。
二毛抬起頭,看著父親。
重樓低下頭,在她腦門上輕輕舔了一下。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驕傲,有不舍。
二毛愣了一下。
長大後父親很少主動舔她。
從小到大,都是她去黏他,他才會回應。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舔她。
二毛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低下頭,繼續處理獵物。
重樓沒有離開。
他就蹲在她旁邊,看著她。
二毛處理完獵物,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洞裡睡覺。
她就蹲在洞口不遠處那塊岩石上,望著遠處的雪山。
蘇嬌嬌從洞裡走出來,在她旁邊趴下。
二毛轉過頭,看著母親。
「嚶……」
媽媽。
蘇嬌嬌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耳朵。
二毛這次沒有躲開。
她把腦袋靠過來,輕輕蹭了蹭母親的臉。
「嚶……」
我該走了。
蘇嬌嬌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繼續舔著女兒。
重樓從洞口走出來,在二毛另一邊趴下。
他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看著女兒。
「嚶……」
謝謝你們。
那一夜,二毛沒有離開。
她趴在父母中間,像小時候那樣,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蘇嬌嬌把她圈在懷裡,重樓把她圈在外面。
一家三口,最後一次這樣擠在一起。
月光灑進洞裡,照在三個白色的身影上。
二毛閉上眼睛,感受著父母身上的溫度。
她想起小時候,自己就是趴在這個位置,被爸爸媽媽夾在中間,睡得最香。
那時候大毛也在,那個傻子總是睡相不好,半夜會踹她。
但大毛走了,她也要走了。
二毛把臉埋進媽媽的厚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記住這個味道。
記住這種感覺。
第二天清晨,二毛醒來的時候,父母都已經醒了。
重樓蹲在洞口,蘇嬌嬌趴在他身邊。
他們都看著她。
二毛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
她走到洞口,在父母面前停下。
她先蹭了蹭媽媽的臉。
又蹭了蹭爸爸的下巴。
然後,她轉過身,向著遠處那片茫茫的雪山走去。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
父母依然蹲在洞口,望著她。
二毛張開嘴,發出一聲細細的呼喚。
「嚶——」
再見。
然後,她轉過身,大步向前,再也沒有回頭。
這一次,蘇嬌嬌沒有哭,因為她知道女兒已經具備了活下去的能力。
她只是靠在重樓身上,靜靜地看著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