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風雪開始肆虐。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最猛烈的一場暴風雪。
狂風卷著雪沫呼嘯而過,氣溫急劇下降。
重樓的眼睛閉著,呼吸變得很輕很輕。
蘇嬌嬌的心猛地揪緊了。
「咕噥?」
她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還是沒有回應。
蘇嬌嬌急了。
她用腦袋去頂他的下巴,用舌頭去舔他的臉,用爪子去推他的身體。
「咕噥!咕噥!」
重樓!
重樓終於睜開了眼。
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她,裡面的光芒已經很淡很淡了。
但他還是努力抬起前爪,輕輕搭在她身上想給她取暖。
然後,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是一個舔舐。
他一輩子表達愛意的方式。
也是最後一次。
重樓喉嚨里發出了最後一聲的咕嚕聲,那雙曾經讓整座雪山顫抖的金色瞳孔,永遠地閉上了。
前爪從她身上滑落,重重地砸在乾草上。
蘇嬌嬌愣愣地趴在那裡。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臉。
沒有反應。
她又舔了舔他的眼睛。
還是沒有反應。
「嗚……」
她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
然後那嗚咽變成了哀鳴,哀鳴變成了長嘯。
「嗷——!!!」
她趴下來,把頭擱在前爪上,看著面前這個已經不會再動的身體。
她就那樣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爬起來,開始給他舔毛。
從頭開始。
舔過每一處斑紋,每一寸皮毛。
就像他曾經為她做過的無數次那樣。
把他身上的毛梳理得整整齊齊。
把他沾上的草屑清理得乾乾淨淨。
她把頭擱在他胸口。
那個位置,曾經是她最喜歡的地方。
那胸膛曾經那麼寬闊,那麼溫暖,每一次心跳都讓她安心。
現在那心跳沒有了。
但她還是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熟悉的味道還在。
「大傻個。」
「等我一會兒。」
「別走太快……」
意識開始模糊。
蘇嬌嬌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她仿佛看到他站在洞口。
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
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她,帶著熟悉的溫柔。
他張開嘴,發出一聲呼喚。
「咕噥。」
下個世界我們還會相遇的。
蘇嬌嬌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好。
她太累了,所以又往他懷裡又縮了縮。
洞外,風雪漸漸小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灑下來,照在洞口。
洞裡,兩隻雪豹緊緊依偎在一起。
頭靠著頭。
尾巴纏著尾巴。
就像他們無數個相擁而眠的夜晚那樣。
……
暴風雪過後的第三天。
雪神峰迎來了晴朗的一天,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皚皚白雪上,每一片雪花都在發光。
攝製組的成員們終於艱難地抵達了那個熟悉的岩洞。
洞口被積雪封住了一半。
老張蹲下來,用手扒開積雪,小心翼翼地想進去。
但想了想他還是停住了,他對著那兩具遺體,深深地鞠了一躬。
身後,攝製組的成員們也跟著鞠躬。
沒有人說話。
小趙也往洞裡看了一眼。
洞裡,兩隻雪豹緊緊靠在一起。
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只有平靜,像是睡著了。
小趙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他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老張轉身望著遠處的雪山。
陽光照在他臉上,映出兩道濕痕。
過了很久很久。
他輕聲說:「開機。」
小趙愣了一下,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老張重複了一遍:「開機。把這一幕拍下來。」
小趙顫抖著舉起攝像機。
鏡頭裡,那兩隻緊緊依偎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那麼安詳。
臨走前,老張想到了什麼,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
他把那塊石頭放在洞口左側,然後撿起第二塊,放在第一塊上面。
其他人也意識到他在幹什麼,紛紛加入其中。
所有人都蹲下來,開始撿石頭。
一塊,兩塊,三塊……
慢慢地,一個小小的瑪尼堆在洞口旁邊壘了起來。
老張從懷裡掏出一條潔白的哈達,小心翼翼地系在瑪尼堆上。
雪山的風吹過來,哈達輕輕飄動。
他退後幾步,看著那個瑪尼堆,看著那條飄動的哈達。
「走吧。」
他轉過身,率先邁開步子。
身後,攝製組的成員們跟了上去。
走了幾步,小趙忍不住回過頭。
洞口安安靜靜的,瑪尼堆上的哈達在風中飄著。
......
當天晚上,《藍星地理》官方帳號發布了一條特殊的動態。
這一期沒有旁白,沒有解說,只有畫面和配樂。
配文也只有一句話:【他們離開了。】
評論區瞬間被淚水淹沒。
【我不信……我不信……】
【昨天還在看重樓給嬌嬌舔毛的舊視頻,今天就……】
【生同衾,死同穴。】
【我們看著他們從相遇相知到相愛相守,看著他們生兒育女,看著他們慢慢變老……】
【這才是真正的愛情,不需要語言。】
【我從來沒想過,動物之間的感情可以這麼深。】
【重樓,嬌嬌,一路走好。】
【願雪山永遠庇佑你們。】
【下輩子,還要在一起啊。】
......
大毛望著那個熟悉的方向。
他已經是一隻威風凜凜的成年公豹了,體型幾乎和當年的重樓一樣大。
身邊跟著一隻漂亮的母豹,那是他的伴侶。
他望著那個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喚。
「嗷——!」
那聲音在山谷間迴蕩,傳得很遠很遠。
遠處,另一個方向,二毛也在對著那個熟悉的方向不斷嗷叫。
兩隻不算年輕的雪豹,站在不同的山脊上,對著同一個方向,發出最後的呼喚。
然後,他們轉過身,各自走向自己的領地。
那座瑪尼堆上的哈達在風中飄動。
風裡仿佛還能聽到兩隻雪豹的咆哮聲,在山谷間久久迴蕩。
那聲音仿佛在告訴每一個路過的人:
他們還在。
他們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