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嬌嬌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腹部和蛋殼的接觸面積更大一些。
重樓。
她在心裡默念名字,用喙的尖端在蛋殼上輕輕蹭了蹭。
我等你出來。
等你出來之後,我帶你飛。
蘇嬌嬌開始盤算等重樓破殼之後的事情。
首先得教他飛行。
她可是游隼,空中戰鬥機,俯衝時速能到三百多公里。
教雛鳥絕對沒問題。
其次得教他捕獵。
游隼的主食是其他鳥類,在空中追擊,鎖喉,絞殺。
她雖然沒當過鳥,但前兩輩子捕獵的經驗應該能派上用場吧?
大概。
蘇嬌嬌正在腦子裡規劃著名「重樓破殼後特訓計劃」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高空中有一個小黑點正在緩慢地移動。
是一隻成年雄性賊鷗。
這隻賊鷗已經在這片海域生活了好幾年,對這片懸崖上的每一個巢穴都了如指掌。
它知道哪個巢穴里有成鳥守護,哪個巢穴已經空了。
昨天夜裡有一隻貓頭鷹襲擊了那個巢穴里的雌隼。
它的巢穴,空了。
賊鷗今天一早就在高空盤旋,觀察著那個巢穴的情況。
它看到一隻年輕的雌隼占據了那個巢穴,趴在裡面,似乎在孵蛋。
但它也知道,那枚蛋不是那隻雌隼的。
一隻年輕的、沒有繁殖經驗的雌隼,不會為一枚不是自己的蛋投入太多精力。
只要給它幾秒鐘,只要那隻雌隼有一瞬間的疏忽,它就能俯衝下去,把那枚蛋叼走。
賊鷗在高空又盤旋了一圈,確認那隻雌隼正半眯著眼睛,看起來很放鬆,似乎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它收攏翅膀,從高空俯衝而下。
俯衝帶起的尖銳風聲,在蘇嬌嬌的耳邊驟然炸響。
她睜開眼。
蘇嬌嬌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那枚蛋是重樓。
那是她的重樓。
這隻該死的的丑東西,想碰她的重樓。
不可以。
絕不可以。
「咔咔咔咔咔——!!!」
一聲極其尖銳的警戒鳴叫從她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與此同時,她猛地張開雙翼。
那對流線型的、翼展寬闊的翅膀瞬間在巢穴上方展開,形成了一道屏障。
那雙原本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隻俯衝而下的賊鷗。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
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你來。
你再靠近一步試試。
看是你的爪子快,還是我的快。
賊鷗的俯衝出現了瞬間的遲疑。
不是被那聲鳴叫嚇到了,而是被那隻雌隼的反應速度震驚了。
它預想中的場景是:這隻菜鳥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嚇懵,它從容地拿走蛋,瀟灑離去。
但現實是:這隻菜鳥不僅沒有縮起來,反而在它距離巢穴還有十米的時候就鎖定了它,並且用那種眼神盯著它。
那眼神告訴它:你敢碰這枚蛋,我就跟你拼命。
它的翅膀在最後一刻猛地張開,強行改變了俯衝的角度,然後整個身體在巢穴上方不到一米的位置強行拉升。
它飛出去一段距離,又在空中繞了一個彎,在巢穴上方不甘心地盤旋著。
它盯著巢穴里那隻依然張開翅膀、依然弓著身體、依然用那種充滿殺意的眼神盯著它的雌隼。
蘇嬌嬌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死死鎖定著那隻還在盤旋的賊鷗,喉嚨里發出一聲聲低沉的、威脅性的「咔——咔——咔——」,聲音比剛才更低沉,更緩慢,但壓迫感更強。
每一聲「咔」都像是一句警告:你還不走?
賊鷗又盤旋了一圈。
算了。
這片海灣有的是鳥巢,有的是蛋。
沒必要跟一個瘋子拼命。
然後,它收攏翅膀,轉身,朝著大海的方向飛去。
蘇嬌嬌維持著那個防禦姿態,眼睛一直盯著賊鷗離開的方向,直到那個黑點完全消失在海平面的盡頭,才緩緩收攏翅膀。
她這才緩緩收攏翅膀,重新趴回巢穴里。
那幾根飛羽還散落在原來的位置,那團乾枯的絨毛也還在巢穴邊緣。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除了她的心跳。
蘇嬌嬌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不是害怕,是後怕。
她低下頭,用喙的尖端在蛋殼上輕輕蹭了一下。
蛋殼裡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動了一下。
蘇嬌嬌的動作頓住了。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喙尖還貼在蛋殼上,眼睛瞪得溜圓。
你……你在裡面能感覺到?
蛋殼裡又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比剛才更輕,更短促,像是在回應她。
蘇嬌嬌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克」。
重樓。
你等著。
等你破殼了,看我不把這片天空攪個天翻地覆。
敢來偷蛋,我讓他們有來無回。
蘇嬌嬌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小的「克」。
然後,她又低下頭,用喙輕輕地蹭了蹭蛋殼,然後趴好腹部緊貼著蛋。
......
數百米外的另一處崖壁上。
小周的手還放在攝像機上,但眼睛已經離開了取景屏,直直地盯著懸崖風巢的方向。
「趙導。」
「嗯。」
「剛才那隻賊鷗……」
「看到了。」
老趙的聲音很平靜。
小周轉過頭,看向老趙。
「那隻雌隼的反應速度,也太快了吧?」
老趙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口袋裡抽出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望遠鏡,對準懸崖風巢的方向,看了很久。
鏡頭裡,那隻灰藍色的游隼正趴在巢穴里,身體微微蜷縮,翅膀半張,把那枚蛋護得嚴嚴實實,眼睛一直在轉動。
她在警戒。
「這隻雌隼,」他頓了頓,「不簡單。」
小周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老趙沒有解釋。
小周也沒有再問。
因為他看到,鏡頭裡的那隻游隼,正低下頭,用喙的尖端輕輕蹭著那枚蛋殼。
那動作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她要等的東西。
小周說不清那種感覺。
他只是覺得,那隻游隼蹭蛋殼的樣子,讓他想起了一個詞。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