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嬌嬌趴在巢穴里,腹部的羽毛緊貼著蛋殼,重樓蛋被她捂得溫溫熱熱的。
但她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
光趴著不動,好像不太對。
這具身體的本能在告訴她:你需要翻蛋。
蘇嬌嬌愣了一下。
翻蛋?
她低頭看著腹下那枚被自己捂得溫熱的蛋,猶豫了一下。
好吧。
既然身體都這麼說了,那就翻。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然後低下頭,用喙的尖端輕輕抵住蛋殼的一側。
蛋在巢穴里滾了半圈,直接越過了巢穴中央的位置,朝著邊緣滾去。
蘇嬌嬌嚇了一跳,趕緊用翅膀把蛋撥回來。
好險。
她低頭看著被自己翅膀護住的那枚蛋。
蛋殼完好,沒有任何裂痕。
她鬆了口氣,然後用喙輕輕蹭了蹭蛋殼。
然後她重新趴下來,用腹部覆蓋住蛋殼。
最後,她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蛋殼和腹部之間沒有任何空隙。
她滿意地「克」了一聲,然後把下巴擱在巢穴邊緣的碎石上,繼續警戒。
但沒過多久,身體的本能又開始提醒她了。
翻蛋。
蘇嬌嬌再次站起身,這次學聰明了。
她沒有用喙去推蛋殼的側面,而是用喙尖輕輕勾住蛋殼的頂端,然後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往旁邊拉。
蛋殼慢慢地滾動了一下。
角度不大,大概只轉了四分之一圈。
但足夠了。
蘇嬌嬌停下來,用下巴貼近蛋殼,感受了一下溫度。
均勻的。
沒有哪一面特別涼。
她滿意地點點頭,重新趴下來。
這次翻蛋,比剛才那一次順利多了。
蘇嬌嬌對自己這次的表現很滿意,尾巴尖輕輕翹起來晃了晃。
但她很快發現,游隼的尾巴太短了,根本晃不出獅子那種「我好開心」的效果。
算了。
不晃了。
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巢穴上。
接下來幾個小時裡,蘇嬌嬌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重複一次這個過程。
站起身,翻蛋,感受溫度,趴下。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熟練一些。
力氣越來越精準,角度越來越合適,連趴下的姿勢都越來越流暢。
但她畢竟是個新手。
有時候翻蛋的時候,喙尖勾得太用力,蛋殼會突然滾出去小半圈,嚇得她趕緊用翅膀擋住。
有時候趴下的姿勢不對,她又得重新調整半天。
每一次失誤,蘇嬌嬌都會緊張得心跳加速,然後低下頭,用喙輕輕蹭蹭蛋殼。
蛋殼裡每次都會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像是在回應她。
蘇嬌嬌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小的「克嚕嚕」。
......
數百米外的崖壁上。
小周盯著監視器,眉頭越皺越緊。
「趙導。」
「嗯。」
「她已經有快二十個小時沒有進食了。」
老趙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
從清晨那隻鴿子之後,這隻亞成年雌隼就沒有離開過巢穴。
她只是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地孵著那枚蛋。
偶爾她會站起來,用喙翻動一下蛋殼,然後重新趴下。
小周看著那些畫面,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趙導,」他小聲說,「她看起來真的很想把這枚蛋孵出來。」
老趙放下望遠鏡。
「想和能不能,是兩回事。」
「她現在全靠本能和一股新鮮勁在撐。等到飢餓感超過母性本能的時候,她就會做出選擇。」
在自然界,想做的事情和能做的事情之間,隔著一道名為「生存」的鴻溝,沒有哪只動物會為了一枚不是自己的蛋餓死自己。
沉默半晌。
小周突然說了一句:「我覺得她能撐住。」
老趙看了他一眼。
「直覺。」小周說,「就是覺得她能。」
老趙沒說什麼,他重新舉起望遠鏡,對準懸崖風巢的方向。
那隻灰藍色的身影還趴在那裡,紋絲不動。
他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
按照正常的游隼孵化周期,這枚蛋大概還需要五到七天才能破殼。
以這隻亞成年雌隼目前的狀況,有點困難。
......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蘇嬌嬌趴在巢穴里,一動沒動。
她的肚子在叫,她試著忽略那個感覺,把注意力集中在腹下的蛋上。
咕~~~
這次的聲音比之前大了一些。
她低頭看了一眼腹下的蛋,然後把下巴擱在巢穴邊緣的岩石上,整隻鳥透著一股「我好餓但我不能動」的生無可戀。
遠處的海面上,一群海鷗正在低空盤旋,偶爾有一隻俯衝下去,從水裡叼起一條魚。
蘇嬌嬌看著那些海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但她沒有動。
她不能動。
她走了,誰來保護重樓蛋?
再來一隻賊鷗怎麼辦?
她不能冒險。
蘇嬌嬌把視線從那些海鷗身上收回來,重新低下頭,用喙尖輕輕蹭了蹭蛋殼。
她的眼睛半眯著,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蘇嬌嬌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困意驅散了一些。
然後她開始在心裡默數。
一隻海鷗,兩隻海鷗,三隻海鷗……
不行,越數越餓。
一隻賊鷗,兩隻賊鷗,三隻賊鷗……
也不行,越數越氣。
蘇嬌嬌換了個思路。
一個重樓,兩個重樓,三個重樓……
她愣了一下,然後喉嚨里發出一聲細細的「克」。
一個就夠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腹下的蛋。
一個就夠了。
懸崖上方的天空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
厚重的低壓雲層從海平面的方向壓過來。
蘇嬌嬌看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雲層,眼睛裡閃過不安。
風開始變了。
她收緊了翅膀,把身體壓得更低了一些,腹部的羽毛完全覆蓋在蛋殼上,不留一絲縫隙。
但寒冷依舊無孔不入。
冰冷的雨水打濕了她的背部羽毛,帶走了大量的熱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腹部下方蛋殼的表面溫度正在快速流失,那股溫熱的觸感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冰涼取代。
「克……」
她用盡全力將蛋向自己溫暖的腹部更深處攏了攏,用喙尖輕輕撥動蛋殼,讓它貼緊自己體溫最高的位置。
然後她再次收緊全身的羽毛,試圖留住更多的熱量。
但雨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