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樓的羽管長得很快。
那些灰色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角質鞘的新生羽毛,從前幾天開始從翅膀背側冒出來,然後像是得了什麼指令似的,瘋狂地向全身擴散。
現在蘇嬌嬌最大的樂趣就是觀察那些新長出來的羽管。
看著看著,她突然退後半步,把重樓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
羽管長得差不多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可以開始教學了!
蘇嬌嬌挺起胸膛,整隻鳥透著一股「教育大業刻不容緩」的使命感。
她走到重樓面前,用喙尖輕輕戳了戳他的翅膀。
「克克。」
從今天開始,我教你生存技能。
重樓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停頓。
蘇嬌嬌對上他那雙眼睛,突然有點心虛。
但她很快就把那點心虛壓了下去。
虛什麼。
她現在可是大人,而且還是天空中最頂級的掠食者。
她教他,天經地義。
「克。」
跟我來。
她轉過身,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巢穴邊緣。
重樓跟在她身後。
他的步伐還很稚嫩,但從巢穴中央到邊緣這段距離,他已經能走得很穩了。
蘇嬌嬌在巢穴邊緣停下來,低下頭,望向懸崖下方遠處的海岸。
那裡有一群海鷗,其中有一隻正仰著脖子,對著天空「呱呱呱」地叫個不停。
它面前正好有一個大大的水坑,是雨水積在礁石凹陷處形成的。
蘇嬌嬌的目光鎖定了那個水坑。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重樓。
「克。」
看好了。
她從巢穴邊緣叼起一顆小石子,然後,瞄準了那隻話癆海鷗面前的水坑。
三、二、一
她猛地一甩頭。
那顆小石子從她的喙中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但那道弧線的方向,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石子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斜斜地飛向了左側,在空中划過一道歪歪扭扭的軌跡,最後「噗通」一聲掉進了海里。
距離那個水坑,差了十萬八千里。
連那隻話癆海鷗都沒被驚動,還在那兒「呱呱呱」地叫著。
蘇嬌嬌維持著那個甩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但她很快就調整過來了。
她若無其事地又叼起一顆差不多大小的石子,再次甩頭。
小石子在懸崖底部的碎石堆上彈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草叢裡。
蘇嬌嬌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克」。
又叼起一顆石子。
小石子在空氣中划過一道長長的弧線。
這一次「噗通」一聲,掉進了那個大水坑裡。
水花濺得不算高,但確實濺起來了。
那隻的海鷗被這突如其來的水花嚇了一跳,「嘎」地尖叫一聲,整隻鳥往後跳了兩步。
蘇嬌嬌轉過身,看向重樓。
她的胸脯挺得高高的,翅膀微微張開,整隻鳥散發著一種「看到沒有這就是我的實力」的驕傲氣場。
「克!」
看到了嗎!剛才那一下!精準打擊!
蘇嬌嬌用喙尖叼了幾個石子,往重樓面前推了推。
「克。」
你來試試。
重樓看了她一眼,他沒有立刻叼石子,而是先低下頭,看了一眼懸崖下方的海鷗群。
那雙眼睛裡,映著礁石、水坑、和那隻還在聒噪的話癆海鷗。
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低頭叼起一顆小石子。
那顆石子的大小和蘇嬌嬌剛才叼的那顆差不多。
他沒有做出任何瞄準的動作,只是叼著那顆石子,歪了歪頭。
然後,隨意地一甩。
那顆小石子從他的喙中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利落的拋物線。
然後——
「噗通。」
精準無誤地掉進了那隻話癆海鷗面前的水坑裡。
水花四濺。
那隻正在「呱呱呱」的海鷗被濺了一臉水,整隻鳥嚇得跳了起來,翅膀撲騰著往後退了好幾步,然後仰起脖子,朝著天空發出一連串憤怒的尖叫。
「呱——呱呱呱——!!!」
那聲音又尖又響,把周圍的海鷗都驚動了。
好幾隻海鷗同時抬起頭,警惕地四處張望,試圖找到那個膽敢挑釁它們的傢伙。
但它們什麼都沒看到。
蘇嬌嬌呆在原地。
重樓正站在巢穴邊緣,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
那顆小石子從他喙里飛出去之後,他就沒有再看了。
他只是在確認石子落水的聲音之後,輕輕抖了抖翅膀。
然後,他轉過身,準備往回走。
但他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撲了個正著。
蘇嬌嬌整隻鳥都沖了過來,用翅膀一把摟住了他。
「克克克克克——!!!」
一連串興奮到變形的叫聲從她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她用翅膀緊緊摟著重樓,腦袋在他頸側的絨毛上蹭來蹭去。
我家重樓最棒了!
當鳥都這麼有天賦!
天才!
重樓被她摟得整隻鳥都在微微晃動。
但他沒有掙扎,就那樣任由蘇嬌嬌用翅膀摟著自己,用腦袋蹭著自己的脖子。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靜。
但如果仔細看,能看到他的翅膀在小幅度地撲棱著。
蘇嬌嬌蹭夠了,終於鬆開翅膀,退後半步,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重樓。
「克!」
你剛才太帥了!
重樓看著她那副比自己投中還興奮的樣子。
「嘰。」
你教得好。
蘇嬌嬌愣了一下。
「克嚕嚕……」
那是。
她轉過身,走到巢穴邊緣,挺起胸膛,對著懸崖下方那隻還在「呱呱」亂叫的話癆海鷗,發出一聲清亮的、充滿驕傲的長鳴。
「克——!!!」
聽到沒有!
那是我教的崽!
......
數百米外的崖壁上。
小周站在老趙旁邊,手裡還端著長焦鏡頭。
「趙導。」
「這雛鳥看一遍就會了?」
老趙沉默了很久。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上輩子就是個投石高手?」
小周:「……」
老趙又補了一句。
「還有那隻雌隼的教學方式難道沒有問題嗎?誰家游隼要學投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