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重樓帶著全部記憶之後,蘇嬌嬌的投餵徹底放開了。
以前她是夠吃就行,現在她一天捕三次。
清晨一次,正午一次,傍晚一次。
有時候興致來了,傍晚那次還能再加一頓宵夜。
「克克克。」
多吃點,長身體。
重樓看著蘇嬌嬌推過來的那堆肉糜。
比昨天又多了三分之一。
他抬起頭,看向蘇嬌嬌。
蘇嬌嬌正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他,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克?」
怎麼不吃?不喜歡海鷗?那我明天換鴿子。
重樓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吃。
蘇嬌嬌蹲在旁邊,看著他大口吃肉的樣子,喉嚨里發出一連串滿足的「克嚕嚕」聲。
她家重樓吃飯的樣子真好看。
多吃點。
再多吃點。
在這種「填鴨式」投餵下,重樓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淺灰色的中絨(第二絨羽)開始從翅膀背側長出,漸漸擴展到腹部、腿部。
重樓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時刻保溫的脆弱雛鳥了。
蘇嬌嬌走到他面前,挺起胸膛,整隻鳥透著一股「我要去幹大事了」的氣勢。
「克克。」
我出去給你打江山了。
「克。」
你在家看好家。
重樓看著她。
蘇嬌嬌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嘰」。
蘇嬌嬌轉過身,走到巢穴邊緣,張開翅膀。
正要起飛的時候,她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重樓最後一眼。
重樓還趴在那堆花花綠綠的東西中間,仰著小腦袋看她。
蘇嬌嬌沖他眨了眨眼。
然後,她縱身一躍,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她在巢穴上空盤旋了一圈,發出一聲清亮的長鳴。
「克——!!!」
那聲音在懸崖峭壁之間迴蕩,傳出去很遠很遠。
懸崖下方的紅嘴鴉群集體縮了縮脖子。
礁石灘上的海鷗們不約而同地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又低頭繼續聒噪。
那隻瘋子又出來了。
蘇嬌嬌沒有理會它們。
她盤旋到第三圈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什麼。
遠處的崖壁上,有一個小小的、黑色的東西正在緩慢地移動。
無人機。
上面架著一台微型攝像機,鏡頭正對著她的方向。
她收攏翅膀,朝那架無人機的方向飛去。
數百米外的崖壁上。
小周盯著監視器屏幕,手指搭在遙控器的搖杆上,正在小心翼翼地操控著無人機往回飛。
今天的拍攝任務已經完成了。
他把無人機掉了個頭,朝著營地的方向緩緩飛回去。
然後,監視器畫面里出現了一個灰藍色的影子。
小周愣了一下,把鏡頭往上抬了抬。
那個灰藍色的影子更清晰了,是那隻游隼。
正以極快的速度朝無人機的方向飛來。
小周還沒反應過來,它已經衝到了無人機正前方。
然後,她開始圍著無人機盤旋。
每一次盤旋,她的姿態都不一樣。
小周:「……」
小周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
「趙導。」
老趙正低頭看筆記本上的數據,頭也沒抬:「嗯。」
「那隻雌隼……她在……」
小周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老趙抬起頭,走到監視器前。
畫面里,那隻游隼正懸停在無人機正前方。
她的翅膀以極高的頻率輕輕扇動著,保持著完美的懸停姿態。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鏡頭眨眼。
老趙:「……」
小周:「……」
畫面里,那隻游隼眨完眼之後,又側過身,用喙尖輕輕梳理了一下自己左翼的飛羽。
那動作極其優雅從容,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們在拍我所以我必須保持完美」的儀式感。
一套完整的梳妝流程,從頭到尾,一絲不苟。
小周的聲音都變了:「趙導……她是不是……知道我們在拍她?」
老趙沉默了很久。
「這隻鳥……」
「成精了。」
懸崖風巢里。
重樓趴在那堆花花綠綠的羽毛中間,仰著頭,看著遠處天空中那個正在盤旋的灰藍色身影。
她飛得很高,很恣意。
重樓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用喙尖把那根被風吹歪的紅色塑料片重新插好。
又用爪子把身下那根純白色的軟羽往肚子底下攏了攏。
最後,他也把下巴擱在巢穴邊緣,繼續看。
遠處,那道灰藍色的身影又換了一個姿勢。
無人機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了這一切。
小周盯著監視器,嘴巴張成了O型。
「趙導。」
「嗯。」
「她已經換了七個角度了。」
老趙已經說話了。
他只是舉起望遠鏡,對準懸崖風巢的方向。
鏡頭裡,那隻渾身覆蓋著灰色新羽的雛鳥正趴在巢穴邊緣,抬著頭,看著天空中那個正在撒歡的身影。
他的姿態很安靜。
老趙放下望遠鏡。
「雛鳥的表現成熟得像個成年人,」他喃喃自語,「亞成鳥的表現卻幼稚得像個孩子。」
天空中,蘇嬌嬌終於消停了,她對著無人機的鏡頭,又眨了眨眼,算是單方面的散場宣告。
她在半空中又盤旋了半圈,目光掃過下方的礁石灘。
說起來,她還沒好好「問候」過這些鄰居呢。
她收攏翅膀,降低了高度。
礁石灘上的海鷗們渾然不覺。
直到一道灰藍色的影子從它們頭頂掠過,帶起一陣尖銳的風聲。
「嗖——」
最邊緣的那隻海鷗只覺得頭頂一涼,一根灰白色的飛羽從它腦門上飄落。
它愣了一下,抬起頭。
什麼都沒有。
旁邊的同伴還在專心致志地撈魚。
它正要把腦袋重新縮回去,又是一陣風聲。
「嗖——」
這次是從背後來的。
那隻海鷗猛地轉過身,還是什麼都沒有。
「嗖——嗖——嗖——」
風聲越來越密集,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隻灰藍色的影子在礁石灘上空來回穿梭,每一次掠過,都會有一隻海鷗被薅走一根羽毛。
灰白色的飛羽從半空中飄落,像是一場小型暴風雪。
海鷗群徹底炸了。
「嘎——!!!」
「嘎嘎嘎——!!!」
十幾隻海鷗翅膀胡亂撲騰,礁石灘上羽毛紛飛,水花四濺,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懸停在上空,嘴裡叼著戰利品,一根特別漂亮的、邊緣帶著淡淡銀灰色光澤的飛羽。
領頭的幾隻已經反應過來了,正仰著脖子朝她發出憤怒的「嘎嘎」聲,翅膀半張,做出威脅的姿態。
蘇嬌嬌歪了歪頭,看著它們。
然後,她猛地收攏翅膀,整個身體朝礁石灘俯衝下去。
「嘎——!!!」
剛剛還氣勢洶洶的海鷗們瞬間潰散,朝四面八方瘋狂逃竄。
蘇嬌嬌在距離礁石不到三米的位置猛地拉升,帶起的氣流把最後幾隻還沒來得及逃跑的海鷗吹得在礁石上滾了兩圈。
她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後調整方向,朝懸崖風巢的方向飛去。
該回家餵孩子了。
不對。
該回家餵重樓了。
她降落在巢穴邊緣,抖了抖翅膀,然後把羽毛放到重樓面前。
「克克克!」
重樓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有看著她因為興奮而微微炸開的絨毛。
「嘰!」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