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嬌嬌低下頭,用喙尖輕輕蹭了蹭重樓的小腦袋。
「克。」
你等著。
等天氣好了我給你裝修。
重樓在睡夢中含含糊糊地「嘰」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聽到了還是純粹在做夢。
蘇嬌嬌就當他是聽到了。
她發誓,等天氣一放晴,她就要把這個巢穴從頭到尾改造一遍。
她要去找最軟的材料,最漂亮的裝飾,最舒服的鋪墊,她要把這裡打造成整個海岸線上最豪華、最舒適的頂級巢穴。
但現在不行。
風雨還在繼續,重樓還需要她的體溫。
蘇嬌嬌把下巴擱在巢穴邊緣,盯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等天晴。
天晴了就開工。
......
重樓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蘇嬌嬌正盯著外面的雨發呆。
他發出一聲細小的「嘰」,蘇嬌嬌立刻轉過頭。
餓了?
重樓把嘴巴張開,那動作帶著一種「既然你問了那我就勉強承認」的矜持。
蘇嬌嬌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帶著笑意的「克嚕嚕」。
她把巢穴邊緣新抓的海鷗扒拉過來,用喙尖把肉撕成比上次更細的肉糜,一條一條地餵進重樓的嘴裡。
吃飽之後,重樓沒有立刻睡著。
他趴在她腹部的羽毛里,仰著小腦袋看她。
蘇嬌嬌也在看他。
重樓破殼時那身濕漉漉的、貼在身上的胎絨已經完全蓬鬆起來了,純白色的,沒有任何雜色,像一朵剛開放的蒲公英。
蘇嬌嬌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滿意的「克嚕嚕」。
她就知道。
她家重樓怎麼可能是丑東西。
她低下頭,用喙尖小心翼翼地撥了撥他腦袋上那撮最蓬鬆的白毛。
那撮白毛被她撥得彈了一下,又彈回來。
重樓「嘰」了一聲。
蘇嬌嬌又撥了一下。
「嘰。」
又撥了一下。
「嘰——」
那聲音拖得很長,像是在說:你幹嘛呢?
蘇嬌嬌的喉嚨里發出一連串「克克克」的笑聲,然後用喙尖輕輕蹭了蹭他的小腦袋。
好看。
特別好看。
......
風雨在黎明前停了。
蘇嬌嬌從淺眠中醒來,盯著重樓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抬起頭,看向巢穴外的天空。
雲層正在散去,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海面從灰黑色變成了深藍色,風也停了。
放晴了。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
再次低頭確認重樓還在睡,蘇嬌嬌小心翼翼地起身,又把那團乾枯的絨毛蓋在他身上保暖。
然後看著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克」。
等著,我去給你找好東西。
她張開翅膀,從巢穴邊緣一躍而起。
她的目標是遠處的岩鴿棲息地。
那群岩鴿住在懸崖西側的一處凹陷岩壁上,數量龐大,把那一小片岩壁變成了天然的羽毛倉庫。
蘇嬌嬌在岩鴿棲息地上空盤旋了一圈。
岩鴿群炸了,發出一連串驚恐的「咕咕」聲。
蘇嬌嬌沒有理會它們。
她的目標不是鴿子,是鴿子掉在地上的東西。
她收攏翅膀,降落在岩壁邊緣一塊相對乾淨的岩石上,低下頭,開始挑揀。
顏色很正的尾羽,叼走。
淺灰色的覆羽,邊緣帶著淡淡的金屬光澤,叼走。
灰白色的飛羽,羽片寬大,邊緣有一圈深色的鑲邊,叼走。
一根不知道什麼部位的羽毛,純白的,軟的,這個好,叼走。
蘇嬌嬌在岩鴿棲息地挑挑揀揀地忙活了一會兒,喙里叼著一大把羽毛。
但她還覺得不夠,她的視線落在了遠處一處被風吹到懸崖邊緣的垃圾堆上。
那是人類的痕跡,塑料瓶、包裝袋、漁網碎片,被暴風雨卷到這裡,掛在灌木叢和岩石縫隙里。
其中有一小片紅色的塑料片,在陽光下鮮艷得很。
還有一根銀光閃閃的金屬錫箔紙,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蘇嬌嬌歪著頭看了它們幾秒。
好看。
收下了。
她飛過去,把那片紅色塑料片和錫箔紙也叼了起來。
......
重樓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中間。
左邊是一根深灰色的岩鴿尾羽,右邊是一根淺灰色的覆羽,腦袋旁邊還戳著一根灰白色的飛羽,羽片寬大得幾乎能把他整隻鳥蓋住。
重樓:「……」
他試著往旁邊挪了挪,爪子踩到了一片銀光閃閃的錫箔紙。
錫箔紙發出「簌簌」的聲響。
他又往另一邊挪了挪,這次踩到了一片紅色的塑料片。
重樓閉了閉眼。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巢穴邊緣邊的蘇嬌嬌。
蘇嬌嬌看到重樓醒了,發出一連串興奮的「克克克」。
她把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叼起來,放在重樓面前展示。
重樓趴在那堆花花綠綠的「寶貝」中間,看著蘇嬌嬌興致勃勃地給他介紹。
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如果仔細看,能看到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蘇嬌嬌介紹完最後一件寶貝,那片被她從垃圾堆里叼回來的錫箔紙,然後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重樓。
「克?」
好看嗎?
重樓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嘰」。
好看。
蘇嬌嬌的尾巴翹了起來。
她叼起那根深灰色的尾羽,把它插在巢穴邊緣的岩石縫隙里,那根淺灰色的覆羽,插在尾羽旁邊,灰白色的飛羽,插在另一側。
然後是那根純白色的軟羽,她沒捨得插,叼起來,小心翼翼地鋪在重樓身下。
重樓感覺到一股柔軟的觸感從肚子底下傳來。
那根羽毛確實很軟。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下巴擱在上面。
確實挺舒服的。
蘇嬌嬌看到他的動作,眼睛更亮了。
她轉身繼續布置,把那片紅色塑料片插在巢穴最顯眼的位置,把錫箔紙展開鋪平,又用爪子按了按確保它不會被風吹走。
然後她退後一步,歪著頭打量著自己的作品。
整個巢穴在她的布置下,變得花里胡哨,形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視覺衝擊力。
蘇嬌嬌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
好看。
後現代藝術風格。
她轉過身,看向重樓。
重樓正趴在那堆花花綠綠的東西中間,白色的絨毛和身旁那片銀光閃閃的錫箔紙形成鮮明對比。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靜。
蘇嬌嬌用喙尖輕輕蹭了蹭他的小腦袋。
「克?」
喜歡嗎?
重樓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嘰」。
喜歡。
蘇嬌嬌的喉嚨里發出一連串滿足的「克嚕嚕」聲。
她就知道。
她家重樓最有品位了。
她趴下來,把重樓攏進自己腹部的羽毛里,下巴擱在巢穴邊緣,欣賞著自己親手打造的豪華巢穴。
好看。
真好看。
重樓被她攏在懷裡,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他看了一眼紅色塑料片,又看了一眼銀光閃閃的錫箔紙,然後把臉埋進蘇嬌嬌腹部的羽毛里。
算了。
她高興就好。
數百米外的崖壁上。
老趙放下望遠鏡,又舉起來。
又放下,又舉起來。
小周端著長焦鏡頭,表情比老趙還複雜。
「趙導。」
「嗯。」
「那隻雌隼……她在幹什麼?」
老趙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想知道答案。
畫面里,那隻灰藍色的游隼正趴在巢穴里,她的巢穴邊緣插著五六根顏色各異的羽毛,中間還戳著一片紅色的塑料片和一片銀色的錫箔紙。
「她在……」老趙頓了頓,「築巢?」
小周看著畫面里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這是築巢還是撿破爛?」
老趙沉默了。
「那隻雌隼的審美……」他斟酌著措辭,「是不是有點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