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蘇嬌嬌越想越覺得不對。
那條尾巴還松松搭在她背上,尾尖偶爾動一下,貼著她背脊外層的長毛掃過去。
這是碰瓷虎得逞後的現場啊。
他先裝瘸,再擋熊,再舔毛,最後順理成章把尾巴搭上來,一步一步,安排得明明白白。
蘇嬌嬌眯起眼,前爪往前一撐站了起來。
重樓的尾巴順勢滑落到雪地上,沒有再圈她。
她抖了抖身體,毛剛才被重樓舔順了,現在一抖就重新蓬開,乾淨得很。
蘇嬌嬌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肩。
很乾淨,除了多了一點重樓的氣味。
她又抬眼看向他。
重樓仍舊趴在那裡,右前腿彎著,下巴貼雪,耳朵朝前,怎麼看都是一副「我傷還沒好,你忍心丟下我嗎」的樣子。
蘇嬌嬌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哼。
別來這一套。
天馬上要黑透了,她要找個能過夜的地方。
剛才那塊雪地只是臨時擋風,真正睡一夜不行,萬一半夜再有別的東西聞著血味繞過來,麻煩的很。
蘇嬌嬌乾脆地轉身,這一次沒有回頭。
重樓趴在原地看著她走出七八步。
等蘇嬌嬌的身影越過第一排紅松,他才慢慢站起身。
剛才那副悽慘的模樣瞬間消失,他甩了甩頭跟了上去。
始終保持著大約二十米距離。
蘇嬌嬌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耳朵往後一轉,這樣的距離勉強還在她能接受的範圍內。
只要他敢再貼上來,她就換方向,把他甩進最密的灌木叢里。
她沿著坡面向上走。
紅松林深處比外側更暗,樹冠層層疊疊壓著雪,風被削碎後從枝葉間鑽下來,帶著松脂味。
蘇嬌嬌鼻尖不停地動,分辨著氣味。
野兔。
松鼠。
還有一串狐狸留下的味道,已經很淡了。
前方露出幾塊黑褐色岩石,岩面被積雪蓋住大半,只在背風處露出一道深色縫隙。
蘇嬌嬌眼睛亮了一點。
她加快腳步,繞過一截被風折斷的紅松枝。
身後的重樓也在加速,始終保持在二十米左右,不遠不近
……
山腳營地里,夜視畫面已經切成紅外模式。
主屏幕上,兩道熱影在黑白林線間一前一後移動。
前面的雌虎身形輕盈,走走停停,明顯在挑地形;
後面的雄虎一直跟著。
老王盯得眼睛都不眨。
「這是不裝瘸了,嬌嬌一走,他站得比誰都利索。」
他嘖了一聲:「這虎還知道分場合營業。」
陳教授湊近屏幕,紅外鏡頭把兩隻虎之間的距離標了出來,數字穩定得有些離譜。
十九點八米。
二十點一米。
十九點九米。
陳教授看了半晌,「他在刻意保持距離。」
他把畫面暫停又回放,「成年雄虎靠近雌虎時,一般會更主動試探,尤其是他這種強勢個體。但重樓這個樣子,更像是在護送她。」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老王頓了一下。
「這傢伙真是野生東北虎?」
……
蘇嬌嬌找到了那處地方三面環岩,裡面卻有一塊天然凹陷的乾爽地,岩頂斜斜探出一截,可以擋住雪。
她在洞口鼻子仔細聞了一圈。
能睡。
蘇嬌嬌轉身看了一眼。
重樓還停在二十米外。
那裡有一截被雪壓彎的枯木,他就在枯木旁邊趴下了。
龐大的身體團成一圈,尾巴規規矩矩貼著自己的後腿,腦袋擱在前爪上。
他只抬著眼看她,耳朵朝前,尾尖在雪裡輕輕卷了一下,又很快壓住。
那模樣簡直寫滿了:我不進去,我就看看。
蘇嬌嬌盯著他。
重樓眨了下眼,慢慢把下巴壓得更低。
裝可憐裝到這個份上,也算本事。
她從鼻腔里哼出一聲,轉身鑽進岩洞。
洞裡比外頭暖一點。
她選了最乾的一塊地方趴下,抬起前爪舔了舔爪縫。
舌面倒刺一下一下刮過掌墊邊緣,她舔得極認真,但耳朵一直豎著。
那傢伙沒動,老老實實趴在枯木旁。
蘇嬌嬌又低頭舔了舔肩上被他理過的毛。
那裡太順了,挑不出毛病。
她皺了皺鼻子,把下巴擱到前爪上。
算他識相。
蘇嬌嬌的眼皮慢慢垂下。
枯木旁,重樓趴了很久,雪從紅松枝上簌簌落下來,落在他厚密的冬毛上,很快被體溫融化。
洞裡沒有動靜了。
重樓慢慢起身,挪到洞口外側,那顆巨大的虎頭稍稍偏過去,耳朵謹慎地往洞裡探。
裡面傳來蘇嬌嬌平穩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重樓的鬍鬚動了動,金色眼睛在夜色里半眯起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轉身。
洞穴斜前方有幾棵紅松,樹幹粗壯,再往外,是一片灌木和幾塊露出雪面的黑石。
重樓走到最靠外的一棵紅松前,臉頰貼上樹皮,慢慢蹭過去。
黑黃相間的臉頰毛被樹皮刮開,又蓬回去。
下巴也蹭了一遍,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嚕,很輕。
蹭完第一棵,他換第二棵。
雄虎濃烈的氣味留在樹幹上,壓過原本松脂、狐狸和野兔的舊味道。
第三棵紅松更靠近風口。
重樓抬起尾巴,在樹旁留下一道更清晰的標記。
山腳營地里,夜視畫面把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攝製組帳篷里,剛才還因為兩隻虎終於「各睡各的」而鬆了口氣的人,又湊到了屏幕前。
老王扒著桌沿,眼睛發亮。
「他幹什麼呢?不睡覺,半夜起來蹭樹?」
陳教授已經把回放放慢了。
畫面里,重樓幾乎圍著岩洞外側畫了一個半圓,卻始終沒有踏進洞內。
陳教授盯著那幾棵樹的位置。
「他現在像是在標記外圍。」
老王立刻接上:「也就是說,他在給嬌嬌裝門牌?」
陳教授本來想糾正這個說法,話到了嘴邊,又被屏幕上重樓刨雪的動作堵了回去。
重樓刨得很認真,他樹根和外側灌木都處理了一遍。
岩洞深處蘇嬌嬌睡夢中鼻尖抽了抽。
她聞到了新落下的氣味,那股熱烘烘的氣息,從洞口外側漫了進來。
蘇嬌嬌的耳朵輕輕抖了幾下,下巴往前爪里壓了壓,尾巴尖從身側卷了回來睡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