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樓標記完最後一處灌木才停了下來。
風從山坡另一側繞過來,帶回來一股很淡的泥腥味。
重樓的鼻子動了動,他回頭看了一眼岩洞。
確認裡面沒有醒來的動靜,他才收回視線,轉過身,悄無聲息地沒入松林。
那只會把下巴貼在雪地上「嗷嗯」的碰瓷虎,像被夜色整個吞掉了。
林子裡只剩下另一隻重樓,一隻邊境連片林區里能讓巡護員在紅外影像前下意識屏住呼吸的大傢伙。
重樓順著氣味往前,最後一棵紅松後停下,半邊臉貼著樹影,耳朵往前豎起。
前方灌木邊傳來「哼、哼」的拱雪聲。
一頭中等偏大的野豬正低著頭,獠牙旁掛著雪粒,硬硬的鼻盤頂開積雪,把下面的草根和凍軟的漿果殘枝拱出來。
它的肩背厚實,脖頸粗,黑褐色鬃毛被雪濕成一綹一綹。
重樓從側面繞過去,始終壓在下風口。
野豬還在拱。
它把頭埋進灌木根部的雪裡,半邊視線被低矮枝條擋住,粗重鼻息噴得雪亂飛。
重樓伏低,肩胛骨一點點收緊,後肢壓下去,爪尖扣住雪下凍土。
抓住機會他從樹後爆發出去。
短短十幾米的距離,被他壓成一瞬。
野豬還沒反應過來,重樓前爪已經扣上它的肩背,利爪刺進厚皮,野豬慘叫一聲。
他鬆開,然後借著那一下甩動把身體往側面帶開,避過野豬頭頸反擊,前爪落地的剎那又壓了上去,一口咬住它的頸後。
野豬四蹄瘋狂刨雪,重樓沒鬆口,林子裡響了一陣掙扎聲,最後一點點弱了下去。
野豬的蹄子又抽了兩下,然後就不再動了。
重樓等那具身體徹底沒有反應,才鬆開嘴。
他站在獵物旁邊,胸口起伏了幾下,鼻端噴出白霧。
這點運動對他不算什麼。
重樓低頭,從腹部撕開獵物,他先吃內臟,咬碎吞下,沒有半點剛才在洞口外趴成毛團的乖順。
野豬肉脂肪厚,熱量足,他又吃了一部分肉,才停下。
虎頭偏向野豬肋部。
他低頭嗅了嗅。
那一排肋骨上肉乾淨,帶著適中的脂肪,骨縫間還有鮮熱的嫩肉。
重樓盯著那排肋肉看了一會兒,低頭咬下去。
骨頭被犬齒和臼齒錯開,咔的一聲斷開。
他挑了最完整、最乾淨的一排,沒讓它滾進血泥里,叼起來時還甩了甩。
重樓叼著那排肋肉,轉身朝岩洞方向奔去。
......
山腳營地里,剛才的捕獵全程被另一台固定相機拍了下來。
畫面里,重樓每一步都乾脆利落。
直到他吃飽後又撕下那排肋肉叼走。
老王的眼睛跟著屏幕上那道越跑越遠的身影走。
陳教授盯著屏幕,眼神一點點變直。
「他吃飽後還帶走肋排?」
老王看著那隻叼著肉奔向岩洞的雄虎,緩緩吐出兩個字。
「打包。」
帳篷里沒人接話。
所有人看著那道熱影一路往岩洞方向回去。
重樓在洞口外停下時,動作重新放輕。
洞裡原本平穩的呼吸亂了一下。
蘇嬌嬌耳朵先動,隨後睜開眼。
剛睡醒的煩躁從她尾巴尖一路甩到爪尖,她把下巴從前爪間抬起來。
這隻虎半夜不睡覺,又在外面折騰什麼?
洞口傳來一聲很輕的叫喚。
「嗷嗯。」
怕吵到她,又偏偏要讓她聽見。
蘇嬌嬌盯著洞口那片雪光看了兩秒,慢慢走到洞口。
重樓站在雪地里,胸口的白毛沾著幾粒雪,嘴邊被他舔得很乾淨,只剩鬍鬚尖上掛著一點細小冰珠。
而他面前的雪地上,擺著一排新鮮的野豬肋肉。
蘇嬌嬌的視線先落在肉上,又抬到重樓臉上。
重樓立刻叼起那排肋肉。
蘇嬌嬌耳朵一豎,前爪往後收了半寸。
他卻沒有把肉推到她臉上,只叼著往旁邊移了移,停在離她大約半米的地方,然後鬆口。
肋排落在乾淨雪面上,輕輕一聲悶響。
重樓低下頭,喉嚨里發出一串輕柔的叫聲。
「嗷嗯……嗯。」
那調子綿軟得很。
大意是:路上有隻野豬,自己撞死在我面前。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聲。
我吃不完。
最後那點尾音更輕,像是把爪子收進肉墊里,小心翼翼往她面前推。
一起吃?
蘇嬌嬌整隻虎都安靜了。
她看看那排新鮮到還冒熱氣的肋肉,又看看重樓那張寫滿「我真的只是撿到」的虎臉。
撿到?
野豬自己撞死,還順便把最好啃的肋排整整齊齊切下來,邊緣避開泥雪,專挑她喜歡的骨頭位置?
這片林子的野豬什麼時候這麼懂事了?
重樓坐在原地,眼睛亮得根本藏不住。
他努力把下巴壓低一點,耳朵朝前,臉頰毛被風吹得蓬起,怎麼看都是一副無辜樣。
只有身後的尾巴完全不配合。
尾尖先卷了一個小圈,又卷了一個。
卷完像是發現自己暴露了,立刻貼回雪地,可沒過兩息,又偷偷翹起來。
蘇嬌嬌從鼻腔里噴出一口氣。
她走出洞口,繞著那排肋肉走了半圈。
重樓的目光跟著她動,腦袋卻沒敢動太多,只在她靠近肉時,喉嚨里發出一點很低的咕嚕聲。
像是在說:乾淨的。
蘇嬌嬌低頭聞了聞。
確實新鮮。
她鼻尖貼近其中一根肋骨,胃裡被睡意壓下去的空意忽然醒了。
她今天吃過狍子。
可打完棕熊,又走了那麼久,還在冷夜裡保持警覺,熱量消耗得快。
剛才睡醒時只是沒顧上,現在肉味擺在面前,身體比腦子更誠實。
蘇嬌嬌抬頭,正好對上重樓的眼睛。
他立刻慢慢眨了一下。
那一下眨得很穩,金色瞳孔被眼皮蓋住又放開,像極了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式的示好。
蘇嬌嬌偏開頭。
她不吃。
她才不會因為一排肋肉,就承認這隻碰瓷虎可以半夜出去獵野豬,再把「撿來的」肉帶回來獻殷勤。
她轉身準備回洞。
剛邁出一步,雪夜裡響起一聲極輕的——
「咕嚕。」
聲音很小。
但四周太靜了,那一聲就顯得格外清楚。
蘇嬌嬌的前爪停在半空。
重樓的耳朵立刻高高豎起,他看向她的肚子,又迅速把視線挪回她臉上,動作快得像什麼都沒聽見。
可那條尾巴已經在身後搖了半下,被他硬生生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