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嬌嬌看著他那張臉,心口那根弦又被撥動了,腦子裡那些畫面忽然開始往上涌。
暴風雪裡的白色身影,金色草原上一個嵌著雲母片的草球,高空中風從羽翼間呼嘯而過,北極冰海的極光在天幕上流淌,竹林中的隱秘巢穴。
她猛的睜開眼,金色的瞳孔驟然放大。
蘇嬌嬌不知道那些畫面從哪裡來的,只知道每一個畫面里都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那雙眼睛和面前這隻虎的眼睛一模一樣。
她後退半步,後爪踩進溫泉水裡,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重樓的耳朵彈起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裡的慵懶瞬間被緊張取代,鼻子快速抽動,捕捉著她身上每一絲氣味的變化。
他發出一身低低的詢問。
「嗷嗯?」
尾音帶著不安。
蘇嬌嬌盯著他,心口那團膨脹的感覺沒有消失,反而越漲越大。
熱意從胸腔蔓延到耳根,兩隻耳朵快冒煙了。
她甩了甩頭,水珠飛出去,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蘇嬌嬌轉身走向溫泉邊的馬鹿,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
她張嘴撕下一塊鹿肉,咀嚼的頻率比平時快得多,肉還沒嚼碎就往下咽,咽完又撕下一塊,繼續嚼。
犬齒咬進肉里的時候格外用力,像是要把那股熱意全使在獵物身上。
撕肉,咀嚼,吞咽。
再撕,再嚼,再咽。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刻意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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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耳朵卻不受控制地轉向身後重樓的方向。
重樓在泉邊那塊岩石上趴下來,龐大的身軀蜷成一圈,尾巴在溫熱的石面上慢慢畫圈。
金色眼睛始終落在她身上。
蘇嬌嬌撕下第五塊肉時,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
鹿肉咽下去之後,她用前爪按住鹿腿,沒有再吃下一塊。
她低頭看著後腿那塊肉,然後把那塊後腿肉完整地撕了下來轉身走向重樓。
重樓畫圈的尾巴停住了。
蘇嬌嬌把那塊後腿肉放在他前爪旁邊,放下肉後,她沒有看他,走回去叼來一小塊鹿肉,然後在他身側趴下來。
肩胛貼著他肩胛外側的厚毛,兩隻虎並肩趴在溫泉邊,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她低頭啃自己爪邊剩下的那一小份鹿肉,耳朵卻朝著他的方向,兩隻圓耳朵轉得飛快。
重樓低頭看面前那塊鹿後腿肉,又偏頭看她。
他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久到她連咀嚼的動作都僵硬了半拍。
蘇嬌嬌幾乎要抬頭瞪他了。
重樓終於低下頭,張嘴叼起那塊肉。
他吃得很慢,比她剛才猛嚼猛咽的速度慢了不知道多少倍。
吃完那塊肉,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然後偏過頭,鼻尖湊近蘇嬌嬌的肩頭嗅了一下。
嗅完之後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發出一連串咕嚕聲,像一台恆定的白噪音機器,咕嚕嚕地響了很久。
蘇嬌嬌的尾巴在岩石上輕輕拍了一下。
暮色從山谷頂上的樹冠縫隙里漏下來,把溫泉的熱氣染成淡金色。
白霧瀰漫在岩壁和樹冠之間,將整座小山谷籠罩成一片朦朧的霧境。
蘇嬌嬌盯著那團白霧發呆。
腦子裡那些畫面已經散了,只留下暖意。
從心口開始,順著血管流到四肢百骸,流到尾尖,流到耳根,讓全身都暖洋洋的。
一條粗壯的虎尾從岩石上慢慢探過來,尾尖輕輕搭上她的後腿彎。
蘇嬌嬌看向那條尾巴,尾尖微微翹著。
她抬起後腿。
重樓的尾巴僵了一瞬,尾尖往下垂了垂,像是準備接受被踢開的命運。
蘇嬌嬌的後腿落回去,重新搭在岩石上,和剛才的位置一模一樣。
那條虎尾還搭在她後腿彎上,甚至因為她後腿落回去的角度,尾巴尖往她腿彎里又滑進了半寸。
重樓的耳朵彈了起來。
他看她,金色眼睛亮得過分,喉嚨里的呼嚕聲往上揚了一個調。
蘇嬌嬌沒看他。
她重新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金色瞳孔半眯著,耳朵朝前放鬆地外撇,尾巴從身側繞過來。
重樓重新把腦袋擱回前爪上,眼睛也閉上了。
尾巴沒有得寸進尺地卷她,只是維持著那個輕輕搭著後腿彎的姿勢。
過了一會兒,蘇嬌嬌的尾巴落在重樓的尾巴旁邊。
兩根尾巴尖之間只隔著一掌寬的距離。
她的尾尖翹起來,又落下去,再翹起來,再落下去,最終,輕輕搭上了重樓的尾巴尖。
重樓的呼嚕聲在那一瞬間停了,像被按下了什麼開關,那台恆定的白噪音機器忽然熄火,
然後。
「咕嚕嚕——」
更低沉綿長的咕嚕聲填滿了整座溫泉山谷,在岩壁之間來回彈跳,又被濃霧裹住,悶悶地迴蕩。
蘇嬌嬌的鬍鬚動了動,她沒有把尾巴收回來。
霧氣越來越濃,暮色越來越深。
樹冠上,一隻松鼠抱著松塔咔嚓咔嚓地啃,碎屑從枝頭飄下來,落在重樓耳朵上。
他的耳朵抖了一下。
碎屑滑到耳根,卡在毛縫裡,他沒有抖掉。
蘇嬌嬌睜開眼,看著那片碎屑在他耳根上晃悠,她偏過頭,用鼻尖輕輕一拱,把碎屑從他耳根上弄掉。
重樓睜開眼,金色瞳孔在暮色里亮得像兩顆星星。
蘇嬌嬌把腦袋縮回來,重新擱回前爪上,閉上眼睛。
不管那些畫面是什麼,她只知道一件事,身側這隻虎身上混著松脂和溫泉硫磺味的氣息,好聞。
重樓把下巴往她肩頭的方向挪了半寸,貼著她肩胛外側的厚毛停下來。
他沒有再動,只是把鼻子埋進那層厚毛里,閉上眼睛。
蘇嬌嬌的尾巴搭在他尾巴上。
他的尾巴被壓著,不能再畫圈了。
尾尖便在她的尾巴下面輕輕撓了一下,動作小得幾乎感覺不到。
蘇嬌嬌發出一聲很輕的咕嚕。
很短,很低。
重樓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整隻虎往她身邊又擠了擠。
呼嚕聲又往上揚了一個調,從低沉的「咕嚕嚕」變成了帶著顫音的「咕嚕嗯」。
溫泉的霧氣將他們完全籠罩,從山谷頂上的樹冠縫隙往下看,只能看見岩石上兩團模糊的金色影子。
肩並著肩。
尾巴搭著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