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痕跡一點一點變淡。
蘇嬌嬌站在岩洞口,鼻尖動了動,空氣中多了泥土被雪水浸潤,混著松脂和苔蘚的味道。
她的耳朵朝前轉了轉,遠處傳來一道極細的水流聲。
重樓從洞內走出來,肩胛擦過她的身側。
蘇嬌嬌邁開步子,爪墊踩進半融的雪裡。
巡視路線和之前一樣。
她的耳朵一直在轉,捕捉著林子裡每一種新的聲音,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鳥,在樹冠間拖出長長的鳴叫。
風也軟了很多,風裡裹著一股陌生的氣味,蘇嬌嬌偏頭看向重樓。
重樓也捕捉到了,他的鼻子朝南面方向抽了抽,耳朵朝前豎起,尾巴慢慢擺了一下。
蘇嬌嬌轉過身,循著那股氣味的方向走去。
越往南走,氣味越濃。
前方是一片向陽的山坡,山坡上開著一叢一叢的金黃色小花,貼著地面,密密麻麻地鋪開。
纖細的花莖在微風裡輕輕搖晃,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碎光。
蘇嬌嬌站在山坡邊緣,金色瞳孔瞪得溜圓。
她的鬍鬚動了動,鼻尖往前探了探。
那股甜香正是從這裡飄出去的,整座山坡都在往外冒這股氣味。
她走到最近的一叢花旁邊,趴了下,下巴貼著地面,金色瞳孔和那朵花平齊。
側金盞花(也叫冰凌花)。
六片金黃色花瓣從花心向外展開,花蕊是更深的橘色,花瓣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
蘇嬌嬌把鼻尖湊近花朵,吸了一口氣。
花粉從花蕊中央噴出來,金黃色的粉末糊了她滿臉。
「噗——!」
噴嚏聲在山坡上響起,驚飛了灌木叢里兩隻山雀。
又打了一個噴嚏,再打一個,她整隻虎坐在花叢邊,前爪抬起來蹭自己的鼻樑,越蹭越癢。
鬍鬚上沾滿了金黃色的花粉,鼻樑上也糊了一層,連眼皮邊緣都沾了幾粒,整個兒變成了一張沾滿金粉的花貓臉。
身後傳來一聲刻意壓制的咕嚕聲。
蘇嬌嬌蹭鼻子的動作停住了,她慢慢轉過頭。
重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嘴巴閉得緊緊的,耳朵朝前豎著。
她眯起眼,金色瞳孔從兩條細縫裡盯住重樓。
重樓的尾巴停住了,停了大約半秒。
然後繼續畫圈,比剛才畫得更大、更圓。
蘇嬌嬌伸出右前爪,對準面前那叢側金盞花最靠外的一朵,爪尖從肉墊里彈出來,輕輕一撥。
花莖斷開,那朵小黃花被她撥得飛起來,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落在了重樓左邊耳朵上,穩穩噹噹。
重樓眨了眨眼。
那朵小黃花掛在他耳朵上,隨著他眨眼的動作輕輕晃了晃。
蘇嬌嬌的鬍鬚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
她從鼻子裡噴出一聲氣音,那聲音半道變了形,變成一串從喉嚨里漏出來的咕嚕聲。
她撲了上去。
兩隻前爪按住重樓的肩胛,整隻虎的重量壓上去。
重樓順著她的力道往後倒,龐大的身軀從山坡邊緣滾下去半米,四隻爪子朝上翻出肚皮。
那朵小黃花隨著他翻滾的動作晃來晃去,竟然沒掉。
蘇嬌嬌壓在他肚皮上,前爪按住他的胸口,低頭用腦門撞他的下巴。
重樓發出一聲短促的哼唧。
蘇嬌嬌鬆開他的下巴,退後一點。
重樓想用尾巴捲住她的後腿彎,但被蘇嬌嬌躲開了。
他又發出一聲哼唧,比剛才那聲更委屈。
蘇嬌嬌重新湊上去,這次她咬住他的右耳朵,只用輕輕叼著耳尖。
重樓整隻虎不動了,他發出一聲至少拐了三個彎的叫喚。
「嗷嗯~~」
蘇嬌嬌鬆口,從他身上跳下來。
她繞著他走了半圈,尾巴慢悠悠晃著。
重樓從下方望著她,發出了一連串滿足的呼嚕聲。
蘇嬌嬌在他旁邊趴下來,把下巴擱在他肩胛外側的厚毛上。
她的尾巴從身側繞過來,搭在他翻出來的白肚皮上。
重樓的呼嚕聲往上揚了一個調。
兩隻虎就這麼躺在山坡上,頭頂是剛冒出嫩芽的紅松枝,周圍是一叢一叢金黃色的側金盞花。
山腳營地里,主監視器屏幕上的畫面被無人機拉到高角度。
整面山坡的金黃色花叢里,兩隻東北虎躺在一起。嬌嬌的腦袋擱在重樓肩胛上,尾巴搭在他肚皮上,重樓的耳朵上還掛著一朵嬌艷的小黃花。
老王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保溫杯端在嘴邊半天沒喝。
「陳教授,」他的聲音壓得很輕,「你跟我說實話,這真的還是野生動物觀察嗎?」
陳教授沒發回答,他的筆尖懸在記錄本上,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有猛虎在細嗅薔薇。」
老王緩緩說道,「只不過薔薇換成了側金盞花。猛虎還是猛虎,花換了一種而已。」
陳教授終於落筆,寫下一行字:典型的社會性玩耍行為,在野生東北虎成年個體間極為罕見。
......
他們從山坡上站起來時,太陽已經偏西。
蘇嬌嬌抖了抖身體,金色皮毛上的花粉簌簌落下來。
重樓也跟著站起,他耳朵上那朵小黃花終於掉了,落在草地上,被他的前爪不小心踩了一腳。
他低頭看了看那朵被踩扁的花,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然後走向花叢,挑了一朵最大、最完整的,犬齒輕輕咬住花莖最下端,舌尖避開花瓣和花蕊。
咔嚓。
花莖斷開。
重樓叼著那朵側金盞花,轉過身。
蘇嬌嬌看見重樓嘴裡那朵花,晃動的尾巴頓了一下。
他把那朵側金盞花放在她前爪旁邊的草地上,退後半步,尾巴在身後左右掃動。
「嗷嗯。」
很輕的一聲。
蘇嬌嬌、看他。
重樓立刻把下巴往下壓了壓,那模樣乖巧得很。
蘇嬌嬌的鬍鬚動了動,低頭叼起那朵側金盞花,轉身朝岩洞方向走去。
他們走得很慢,那朵花在她嘴邊輕輕晃悠。
回到岩洞時已是傍晚,夕陽從洞口斜斜地照進來。
蘇嬌嬌把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墊子最靠里、最乾燥的位置。
退後兩步,歪頭看了看,確認位置滿意了,她才在墊子上趴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盯著那朵花。
重樓在她身側趴下。
他的目光從花上移到她臉上,又從她臉上移回花上。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