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完全解凍了。
蘇嬌嬌站在溪邊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上,金色瞳孔瞪得溜圓。
水面下,成群的細鱗鮭正逆流而上,它們擺動著尾巴,一條接一條地躍出水面。
她對著最近那條魚的尾巴撈了一把。
那條細鱗鮭一個甩尾,從她爪縫間滑了出去。
魚群受驚,嘩啦一聲四散開來,原本密密麻麻的淺灘瞬間清空了大半。
蘇嬌嬌趴在岩石上,耳朵往後壓平,兩隻前爪懸在水面上方,全神貫注地盯著水面下重新聚攏的魚群。
她的尾巴在身後慢慢擺了一下,算準距離,右前爪猛然出擊。
什麼都沒抓到,水花濺了她一臉。
魚群又跑了。
蘇嬌嬌坐起來,用爪背蹭掉臉上的水,鬍鬚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盯著那些在稍遠處重新集結的魚群,眯了眯眼,這次她伏得更低。
魚群慢慢游回來了。
她盯住一條最肥的,後肢蓄力,整隻虎往前一撲,水花濺起老高,她感覺爪尖擦過了什麼滑溜溜的東西。
抓到了!
她用力往回一撈,身體卻失去了平衡,她的後爪在石面上打了個滑,整隻虎連抓帶撲地栽進了溪水裡。
噗通。
水花濺起三尺高。
蘇嬌嬌從水裡站起來,金色皮毛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尾巴上的毛全黏成了一綹一綹的。
她的臉上寫滿了一個大大的惱字。
就在這時候,溪流邊傳來聲響。
蘇嬌嬌緩緩轉頭。
重樓站在溪岸邊,他剛從下游巡視回來,看見蘇嬌嬌站在溪水裡,渾身滴水。
他的鬍鬚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把嘴閉得緊緊的,找了塊岩石趴下,尾巴規規矩矩地貼在後腿旁邊。
蘇嬌嬌盯著他看了兩秒,轉身爬上岸。
她站在溪邊的鵝卵石灘上,從頭到尾用力抖了一遍,水珠四散飛濺。
山腳營地里,老王看見畫面里蘇嬌嬌渾身滴水瞪著魚群的模樣,一口水全嗆在了嗓子眼裡。
「嬌嬌這是跟魚槓上了!」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監視器屏幕上,蘇嬌嬌抖完身上的水,沒有離開溪邊,而是重新走向那塊岩石。
魚群已經重新聚攏回來,它們在淺灘上來回穿梭,有幾條大膽的甚至游到了岩石正下方。
蘇嬌嬌等了很長時間,一條最肥碩的細鱗鮭脫離了魚群,獨自游向岩石下方的深水區。
它的身體貼著岩石邊緣滑過去,魚鰓一張一合,尾鰭輕輕擺動,完全沒有危險意識。
蘇嬌嬌的右前爪從岩石邊緣閃電般探出,貼著魚身側面滑入水中。
爪尖扣住了魚鰓後方的凹陷處,銀白色的大魚被她重重砸在岩石上。
魚在石面上瘋狂彈跳,尾巴啪啪啪地拍打著岩石,鱗片在陽光下閃得晃眼。
蘇嬌嬌一爪按住魚身,魚掙扎的時候將水珠甩得到處都是。
她抬起頭,直直看向重樓,耳朵高高豎起,鬍鬚往前翹。
整張虎臉從額頭到下巴都寫滿了一句話,看見了嗎?
重樓站起來走到蘇嬌嬌面前,將額頭貼上她的臉頰,用力地蹭著,把她整顆腦袋都蹭得往旁邊偏了半寸。
喉嚨里滾出洪亮而驕傲的呼嚕聲。
蘇嬌嬌的尾巴在身後大幅度搖擺起來,她偏頭把臉頰往他額頭上又貼了半寸,然後退開,低頭用鼻尖碰了碰那條還在喘息的魚。
重樓繞到她另一側,低頭嗅了嗅魚頭。
魚鰓還在動,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得晃眼。
他伸出右前掌,用肉墊輕輕撥了一下魚尾巴。
魚彈了一下。
蘇嬌嬌立刻伸爪把它按回去。
重樓又撥了一下。
細鱗鮭在兩隻虎之間滑來滑去,鱗片掉了一路。
蘇嬌嬌張嘴叼起魚前段。重樓在同一瞬間也咬住魚後段。
兩虎對上視線。
咔嚓。
魚被撕成兩半。
蘇嬌嬌叼著魚頭那半,重樓叼著魚尾那半。
蘇嬌嬌趴到岩石上,把魚頭壓在兩隻前爪之間,低頭啃魚,尾巴在岩石上慢悠悠地掃著。
重樓緊挨著她趴下,他將魚尾部分啃得咔咔響,連魚骨都嚼碎了吞下去。
溪水在岩石下方嘩嘩流淌,細鱗鮭還在逆流而上,偶爾有一條躍出水面,鱗光一閃又落回去。
蘇嬌嬌舔著爪子上沾的魚鱗,心滿意足地眯起眼。
下一瞬,頭頂的天色驟然沉了下去,烏雲翻湧。
緊接著,一聲悶雷響起。
蘇嬌嬌抬起頭,耳朵往後貼平。
重樓已經站了起來,肩胛擦過她的身側,尾巴往她後腿彎輕輕一圈,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
走。
兩虎緊趕慢趕在暴雨落下之前趕回了洞穴。
雨越下越猛,閃電一道接一道。
蘇嬌嬌趴在苔蘚墊上,下巴擱在前爪上,金色瞳孔半眯著盯著洞外的閃電。
重樓從洞口走回來,貼著她趴下。
他把下巴擱在她肩胛後方的墊子上,喉嚨里開始往外冒呼嚕聲。
「咕嚕嚕——」
那聲音壓過了洞外的雷聲,像在說:我在這裡。
蘇嬌嬌的耳朵動了動。
又是一道閃電。
雷聲響起的那一刻,重樓的呼嚕聲也往上揚了一個調,同時把臉頰往她耳根上貼了貼。
別怕,我在。
蘇嬌嬌的鬍鬚動了動。
她本來想回頭瞪他一眼,告訴他她才不怕打雷。
可那股熟悉感又湧上來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腦中的畫面涌了上來,不再是破碎的片段,而是清晰的完整畫面。
蘇嬌嬌金色瞳孔驟然放大。
是他,一直都是他,那些是他們的過去。
她猛地轉頭,鼻尖撞上了重樓的下巴。
濕熱的呼吸拂在他下顎的白毛上,她發出一聲低鳴。
「呼——」
重樓低下頭輕輕蹭了蹭她。
蘇嬌嬌把臉頰埋進重樓的頸窩,洞外的雷聲不知什麼時候遠了。
雨還在下,但聲勢已經弱下來。
蘇嬌嬌把臉頰往他頸窩深處又埋了埋,尾巴從身側繞過來搭在他後腿彎上,然後慢慢往上,搭在他腰側,最後停在他背脊最寬的那一節上,輕輕收了一下。
這一世他找到了她,會在雷聲里護住她,會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