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後,森林徹底瘋了,滿山遍野的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冒。
蘇嬌嬌重重地嘆了口氣,她的冬毛正在大片大片地脫落。
她抬起前爪,對著自己的肚皮撓了又撓。
撓了片刻,蘇嬌嬌走到洞口那棵老紅松旁,轉過身,把脊背貼上粗糙的樹皮,蹭得樹幹沙沙響。
蹭完背,她換了個角度,把肩胛骨卡進一道樹皮裂縫裡,側過身體來回磨蹭。
金色的絨毛掛了一樹,遠遠看去像是紅松上長了一層虎毛。
停下來的時候,蘇嬌嬌低頭看了看自己。
肚皮上還掛著一大片將掉未掉的舊毛,怎麼甩都甩不掉。
她用前爪扒拉了兩下,扒下來一團,但那團毛卡在爪縫裡,怎麼抖都抖不乾淨。
金色瞳孔里滿是煩躁,尾巴在身後重重抽了一下空氣。
就在這時,身側落下一道龐大的影子。
蘇嬌嬌轉過頭。
重樓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身上也掛著幾縷將掉未掉的舊毛,肩胛外側有一撮翹得老高。
他的目光從她肚皮上那片亂糟糟的舊毛,移到她那張寫滿「煩」字的臉上。
鬍鬚動了動。
蘇嬌嬌眯起眼。
「呼——」
重樓徑直走到她身側,舌頭落在她的後頸上。
蘇嬌嬌整隻虎僵了一瞬。
那條舌頭從後頸開始,沿著脊椎的弧度,一下一下地往下梳。
將掉未掉的舊毛被倒刺輕輕捲起,從皮膚上剝離。
痒痒感被舒適的刮蹭感取代。
蘇嬌嬌的耳朵慢慢往後壓平,又從後壓狀態轉成朝前的角度。
重樓梳得很耐心。
蘇嬌嬌的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震動,她沒讓它跑出來。
但那條尾巴在身後大幅度地左右搖擺,在空氣中畫出一道又一道弧線。
重樓梳到她的腰側時,蘇嬌嬌的眼睛已經眯成了一條縫,整張虎臉寫滿了「爽」。
重樓換了個位置,繞到她另一側,從肩胛開始往下梳。
這一次他梳到她後腿外側時,舌尖輕輕刮過她的腿彎。
蘇嬌嬌的喉嚨里終於漏出一聲咕嚕。
重樓的耳朵彈了起來,然後他開始往外冒聲音。
「咕嚕嚕——」
像一口煮開了的小鍋,咕嘟咕嘟地響。
兩隻虎的呼嚕聲在紅松下交疊。
蘇嬌嬌把下巴擱在前爪上,趴了下來。
重樓繼續梳理她脊背上最後一片亂毛。
那片毛是最難夠到的位置,也是最癢的地方。
重樓梳完最後一下,蘇嬌嬌站起來,抖了抖身體。
舊毛簌簌落了一地,新換的夏毛短而密,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更深的金色。
黑色條紋在新毛上顯得格外清晰,像被墨線重新勾勒過一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前爪舔了舔爪縫裡卡著的舊毛。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重樓。
重樓肩胛外側那撮翹得老高的舊毛還在,隨著他的呼吸一顫一顫。
蘇嬌嬌邁開步子走到他身側,伸出舌頭,舌尖落在那撮翹毛上。
倒刺輕輕一卷,那撮毛就被完整地剝離下來。
重樓的身體微微一頓。
蘇嬌嬌叼著那團舊毛退開,把它吐到旁邊,金色的眼睛從頭到尾掃了他一遍。
她繞到他身後,開始從脊背梳起。
重樓趴了下來,呼嚕聲震得草地上的苔蘚都在微微動。
蘇嬌嬌梳完最後一下,走到他面前。
重樓睜開眼,金色瞳孔亮晶晶地看著她。
蘇嬌嬌湊近,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重樓眼睛更亮了。
蘇嬌嬌退開,甩了甩尾巴,轉身朝山坡下方走去。
她餓了。
重樓從草地上爬起來,幾個大步追上她,並肩走在紅松林間。
兩虎的夏毛在陽光下閃著緞子般的光澤。
山下的溪流邊,一群狍子正在低頭喝水。
蘇嬌嬌把狍子拖回來時,重樓已經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
不到半個時辰,山坡上方傳來腳步聲。
重樓叼著一頭成年母野豬回來了。野豬的體型比那頭狍子大了整整一圈,他把它拖到岩洞附近的草地上,鬆開嘴,抖了抖肩上的毛。
蘇嬌嬌的耳朵豎了起來。
野豬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頭狍子,又抬頭看了看那頭野豬。
重樓把野豬放在她面前,退後兩步,趴到草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
「嗷嗯。」
你吃。
蘇嬌嬌的尾巴甩了一下。
她走到野豬旁邊,撕下一塊肋排肉,叼到重樓面前。
放下之後又走回去,把自己那頭狍子的後腿撕下來,也叼過來。
兩塊肉並排放在重樓前爪旁邊。
重樓低頭看了看那兩塊肉,又抬頭看她。
蘇嬌嬌在他對面趴下來,開始啃野豬肋排。
重樓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低頭叼起那塊狍子後腿。
咀嚼聲在草地上響起。
吃到一半,蘇嬌嬌停下來,打了個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皮,新換的夏毛下面,肚子圓滾滾地鼓起來。
她心滿意足地側躺下去。
重樓也吃飽了,他把剩下的野豬拖得遠遠的,然後走到蘇嬌嬌旁邊,趴下來。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陽光被樹冠濾掉大半。
蘇嬌嬌側躺在陰涼里,四隻爪子蜷在胸前,露出肚皮。夏毛的肚皮比冬毛涼快多了。
一隻牛虻嗡嗡地飛過來,落在蘇嬌嬌的耳朵上。
蘇嬌嬌的耳朵抖了一下,牛虻飛起來,又落在她鼻樑上。
她皺起鼻子,發出一聲含糊的低吼。
還沒等她抬起前爪去趕,一條尾巴從她身側掃過來掠過她的鼻樑。
牛虻被掃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嗡嗡地飛遠了。
之後那尾巴便停在半空,充當了一把毛茸茸的扇子。
蘇嬌嬌的尾巴也從身側抬起來,和重樓的尾巴交錯擺動。
兩隻虎的尾巴配合默契,你一下我一下,把牛虻飛蟲全都掃開。
蘇嬌嬌翻了個身。
她把臉埋進重樓交疊的兩隻前爪之間,下巴擱在他的爪背上。
重樓的前爪微微張開,給她讓出更舒服的角度。
蘇嬌嬌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嚕,最後變成了一個軟糯的尾音。
樹陰下,兩隻虎此起彼伏的咕嚕聲,與遠處林子裡啄木鳥「篤篤篤」的敲擊聲,交織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