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樓刨完最後一爪土,泥點濺到老大鼻尖上。
老大站在南坡溪溝邊,耳朵壓成兩片小圓餅,尾巴夾了一半,又忍不住往回翹。
他看了看被重樓重新覆蓋過的邊界,再看向遠處蘇嬌嬌所在的方向,喉嚨里擠出一聲委屈的「嗷」。
重樓轉頭看他,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嗚」。
老大這才不情不願地踩回溪溝這邊。
高處岩石上,蘇嬌嬌站在風裡,尾巴從身後緩慢掃過。
她看著南坡下那對父子,一個滿身威壓,一個滿臉委屈,鼻子裡輕輕噴出一口氣。
老二貼在她身側坐著,淺色皮毛被風吹得一層一層伏下去。
重樓聽見上方那聲鼻息,耳朵立刻朝蘇嬌嬌那邊偏了偏。
然而蘇嬌嬌沒有看他。
她慢條斯理地舔了舔前爪,連一個正眼都沒給。
重樓的尾巴垂了下去。
昨夜開始,蘇嬌嬌就不讓他貼著睡。
只要他蹭過去,她的尾巴就橫過來,穩穩擋在兩隻虎之間。
重樓試著把下巴搭到她肩側,換來的是一爪墊推臉;試著從後方繞過去,又被她尾尖抽在鼻樑上。
他把這一切都記在了老大身上。
如果不是這個臭小子在邊界上亂標,怎麼會引來一隻又一隻虎?萬一引來的是別的玩意怎麼辦?
如果不是那些虎越靠越近,蘇嬌嬌怎麼會不高興?
如果蘇嬌嬌不高興,他又怎麼會連夜裡貼肚皮睡的資格都沒了?
重樓越想,尾巴甩得越沉。
老大蹲在溪溝邊,伸長脖子聞北坡那邊的味道,剛聞兩口,後背又挨了一掌。
「嗷!」
......
當天晚上,重樓還是沒能貼著蘇嬌嬌睡。
他剛把腦袋往蘇嬌嬌肩側湊,蘇嬌嬌的後爪就抵上了他的胸口。
重樓趴在墊子邊緣,鼻尖離她還有半隻虎的距離,喉嚨里委委屈屈冒出一聲「嗷嗯」。
蘇嬌嬌閉著眼,尾巴橫在自己和他之間,連尾尖都沒給他碰。
另一邊,老大睡得四仰八叉,夢裡還在蹬腿,時不時哼哼兩聲。
重樓看著那隻睡得毫無負擔的年輕虎,眼睛一點點眯了起來。
第二天清晨,老大剛從洞口鑽出來,就被重樓堵住了路。
老大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鼻尖貼著地聞了聞,準備去昨天那棵樹旁再確認一下自己的標記。
重樓從側面過來,前掌按住他的肩背,往南邊一推。
老大被推得往前踉蹌兩步,回頭:「嗷?」
重樓站在他身後,喉嚨里滾出一聲沉沉的「嗯」。
走。
老大沒聽懂,他繞了半圈想從重樓身側鑽回洞口,剛邁出一步,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老大整隻虎往前躥出半丈,四爪刨出一串泥痕。
他回頭,耳朵朝兩邊撇開,眼睛瞪得圓圓的。
重樓又往前走了一步。
老大終於意識到這不是玩鬧,轉身就往蘇嬌嬌那兒跑。
蘇嬌嬌站在洞口外的岩石上,身邊跟著老二。
她沒有叫住他,只是尾巴輕輕掃了一下石面。
老大那點期待塌了下去。
他剛慢下來,重樓已經追上來,尾巴橫掃在他後腿上,把他往前趕。
「嗷!」
老大往左竄,重樓擋左;老大往右繞,重樓擋右。
只要他試圖回頭,重樓的前掌就穩穩落到他屁股上,拍得他一路嗷嗷叫。
高處岩石上,老二看著哥哥從草坡滾到灌木邊,又從灌木邊被父親趕回小路,抬起前爪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像是看不下去了。
蘇嬌嬌低頭看她。
老二把爪子放下,端端正正坐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
山腳營地里,老王盯著屏幕,嘴裡的壓縮餅乾差點掉出來。
「這……重樓是在驅逐老大?」
陳教授把畫面放大,看到重樓每次落掌都避開了脊背和關節,只拍肉厚的後臀和側腰。
「成年雄虎驅趕亞成年雄虎離開核心區。」他筆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這個過程,明顯帶著父親引導性質。」
老王看著老大又被拍了一個跟頭,忍不住樂。
「引導得挺疼。」
屏幕里,蘇嬌嬌和老二已經從高處跟了上去。
她們沒有靠近,只沿著山脊慢慢走,保持著能看見父子倆的位置。
重樓一路把老大往南趕。
南坡的林子比洞穴附近更開闊,紅松和闊葉樹交錯,溪溝兩側有大片灌木,雪融後的泥地上留著狍子、野豬和馬鹿的舊痕。
再往前,是一道深溝。
溝底水聲很重,兩側岩壁上長著濕滑的苔蘚。
老大跑到溝邊時終於停住了。
他站在這頭,胸口起伏,對面的林子氣味撲面而來,那裡有獵物經過的蹤跡,也有重樓不久前留下的淡淡標記。
重樓走到溝邊一塊高岩上,身形在晨光里拉得很長。
老大回頭想往蘇嬌嬌那邊看。
重樓低頭盯著他,尾巴在岩石上重重一掃。
老大停住。
下一刻,重樓仰起頭,胸腔深處壓出一聲渾厚的長嘯。
灌木里的鳥群被驚起,幾隻狍子從下方林間躥出,沒命地往遠處跑。
老大耳朵朝兩邊撇著,前爪踩在濕滑的苔蘚邊緣,沒有再往回退。
他聞到了那有重樓留下的一點淡淡氣味。
那裡更空,也更大。
重樓站在岩石上,尾巴垂在身後,金色瞳孔盯著他。
老大低頭嗅了嗅腳下泥地,又抬頭望向山脊。
他往前邁了一步,前爪越過溝邊那條濕泥線,踩上對岸第一塊石頭。
老大回頭盯著父親看了很久,又看向更高處的蘇嬌嬌。
蘇嬌嬌的尾巴緩慢掃過岩面。
老大喉嚨里憋出一聲。
起初只是短短的「嗷」,但似乎覺得不夠威風,他胸口鼓起,仰起腦袋。
「嗷——嗚!」
那聲虎嘯還顯得稚嫩,可那已經不再是小崽子撒嬌的叫聲。
溝這頭,重樓的耳朵朝前豎著,尾尖緩緩翹了一下。
山脊上,老二盯著哥哥的方向,前爪往岩石邊挪了半寸。
對岸,老大叫完之後,整隻虎像忽然長高了一截。
他低頭在最近的一棵樹下嗅了嗅,臉頰在樹皮上用力蹭了兩下。
重樓看著他蹭完,胸腔里壓出一聲低低的呼嚕。
老大回頭,尾巴翹得很高,像是想等一句夸。
重樓盯著他那條尾巴看了一眼。
老大想起什麼似的,趕緊把尾巴壓低,往林子裡跑去。
重樓沒再看對岸,而是沿著原路往山脊跑。
那步子越跑越快,跑到蘇嬌嬌面前時,剛才壓得整片南坡都不敢出聲的威風已經一點不剩。
他先繞到蘇嬌嬌身前,鼻尖輕輕碰她前爪。
蘇嬌嬌低頭看他。
重樓把耳朵朝外撇開,喉嚨里發出一聲軟乎乎的「嗷嗯」。
老二站在旁邊,認真看著父親這副樣子。
重樓像是才想起女兒還在,抬了抬下巴,試圖重新端住,端到一半,自己先撐不住了。
他往旁邊小跑兩步,挑了一塊乾淨草地,四爪一收,龐大的身體往地上一倒露出半邊白肚皮,又覺得不夠,乾脆翻得更開,四隻爪子半蜷著,尾巴在身後慢慢掃出一道弧。
「嗷嗯。」
「嗷嗯——」
可以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