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樓的身體微微一頓。
他漆黑龐大的身軀，在渾濁的水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雙暗銅色的眼睛，清晰地映著蘇嬌嬌的身影。
他終於明白了她這一個月來所有莫名其妙的煩躁究竟是源於何處。
他伸出信子，溫柔地舔了舔她光滑的金色鱗片，像是在無聲地道歉。
緊接著，他的尾巴尖，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道，緩緩纏住了她的尾尖。
然後，重樓貼著她平坦緊實的腹部，用自己的腦袋，輕輕地蹭了一下。
那一下，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瞬間撓到了蘇嬌嬌的心尖上。
她有點癢，還有點……茫然。
他這是什麼意思？
確認她沒懷孕，所以跟她一起開心？
蘇嬌嬌歪了歪巨大的腦袋，淺蜜色的眼眸里寫滿了明晃晃的問號。
然而，下一秒，重樓的動作讓她徹底看不懂了。
他鬆開了纏繞著她的身體，緩緩地，首尾相連，在她的面前擺出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可還沒等蘇嬌嬌的大腦處理完這個信息，重樓又動了。
他鬆開圓環，漆黑的尾巴尖像一支畫筆，在身下的泥沙里，輕輕地、一個挨著一個地，戳出了好幾個小小的圓點。
就在蘇嬌嬌以為他要把整個河床都戳滿時，重樓停了下來。
他漆黑的尾巴在水中揚起一道優美的弧線，隨即毫不猶豫地揮下，將泥沙上所有的圓點，全部乾脆利落地抹平！
蘇嬌嬌整條蛇都愣住了。
一個快要被她徹底忽略的記憶片段，猛地湧入了她的腦海。
在最後，他好像只是纏繞著她，完成了所有的動作，卻沒有再......
當時她被荷爾蒙燒得神志不清，根本沒有多想。
現在想來他沒有……
蘇嬌嬌震撼地看著眼前沉默的重樓。
他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想生！
他甚至可能知道，他們這種罕見的、在陽光下醒目到近乎挑釁的變異體，在這危機四伏的亞馬遜雨林里，存活率有多低！
所以，他提前就做好了所有的準備！替她……替他們，做出了這個決定！
蘇嬌嬌的胸口因為換氣而劇烈地起伏著，她那顆為了「生小蛇」而擔驚受怕了一個月的心，在這一刻，軟得一塌糊塗。
他總是這樣。
用最沉默的方式，做著最周全的事。
重樓並不知道她內心正上演著一場怎樣激烈的情感風暴，他只是看到她呆呆地看著自己，便又湊了過來。
他用下頜，再次溫柔地貼了貼她的額頭。
像是在用行動傳遞著最清晰的信息：如果你想，下一個雨季，我們可以再試試。如果你不想要，那以後，都不要。
一切，都由你。
蘇嬌嬌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撲了上去，五米長的金色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那條四米多長的黑色巨蚺嚴嚴實實地圈進了自己懷裡。
兩條龐大的森蚺，在渾濁的亞馬遜水底，安靜地、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沒有欲望，沒有索取，只有最純粹的身體接觸，感受著彼此的存在、心跳和那份跨越了物種與輪迴的深情。
……
攝製組營地。
「又抱上了！又抱上了！」
小季激動地拍著桌子，整個人都快貼到屏幕上去了。
「我就說！我就說他們是真愛！之前肯定是在鬧彆扭，現在好了！黑蛇一哄就好了！」
老魏推了推眼鏡，看著畫面里那兩條親密無間地纏繞在一起的巨蛇，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從業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親密的森蚺伴侶。
它們共同捕獵，分享食物，輪流守夜，甚至在繁殖這件事上，都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默契和情感交流。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所認知的、由生物本能驅動的範疇。
……
水底，感動過後，蘇嬌嬌又開始發作了。
她鬆開重樓，想起自己這一個月擔驚受怕、夜不能寐，夢裡全是小蛇亂竄的恐怖場景。
還有那些被她無辜遷怒、撞飛到不知名角落裡的大鲶魚和倒霉水鳥。
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好傢夥！
早就知道結果，卻不早點告訴她，害她白白擔驚受怕了這麼久！
她越想越氣，金色的尾巴尖在水裡一甩，攪起一股暗流，不輕不重地抽在了重樓的背上。
「啪！」
清脆的一聲。
像是在說：都怪你！害我白擔心了！
重樓被抽得一頓，但他脾氣極好地照單全收，一點也不生氣，暗銅色的眼眸里甚至還帶著點縱容的笑意。
他甚至還主動把背又往前送了送，任由蘇嬌嬌又抽了一下。
就在蘇嬌嬌揚起尾巴，準備抽第三下以泄心頭之「憤」時，重樓黑色的尾巴尖忽然靈巧地一動。
它像一條有獨立思想的小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地繞上了蘇嬌嬌那截金色的尾巴尖。
然後飛快地打了個轉，再輕輕一拉。
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就這麼出現在了蘇嬌嬌的尾巴上。
蘇嬌嬌：「……」
她低頭看著自己尾巴上那個丑萌丑萌的黑色蝴蝶結，整條蛇都傻了。
好傢夥！
他還會這招？
蘇嬌嬌下意識地想甩開尾巴，卻發現自己的尾巴被他用那個結牢牢地「拴」住了，怎麼甩都甩不掉，她氣鼓鼓地游到重樓身邊，用腦袋頂他示意他趕緊解開！
重樓用腦袋輕輕碰了碰那個蝴蝶結，像是在檢查綁得牢不牢。
蘇嬌嬌看著他那副得意的樣子，氣得發出帶著點羞惱的「嘶」聲。
哼！
算你厲害！
重樓看著她那副明明很開心，卻還要強裝生氣的樣子，暗銅色的眼眸里全是笑意。
他鬆開了蝴蝶結，轉而用自己的尾巴，纏住她的尾巴，拉著她往水草更茂盛的地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