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言的聲音很小很小,卻字字砸在了衛君臨心上。
衛君臨停下腳步,回頭,深深地看了溫書言一眼。
那目光里有太多沒有說出口的話:
言言,為夫也想你想得不得了。
好想抱抱你啊……
可他沒法說,身後已經有士兵列隊走來了。
他又看了溫書言一眼,才轉身大步離開。
那步子,有些凌亂。
「阿衍表弟,你在笑啥?」
宋銘一出帳篷就看見溫書言站在原地,朝著遠處傻笑。
那笑意和昨日對所有人的禮貌淺笑都不一樣,眼睛亮亮的,唇角翹起的弧度也藏不住。
他順著溫書言的目光看去,只看見攝政王那挺拔的背影。
宋銘心裡咯噔一下。
不會吧……
這下糟了。
阿衍表弟愛慕誰不好,偏偏愛慕攝政王?
攝政王那是什麼人,殺伐決斷,冷麵無情的玉面閻王。
而且人家有夫人了,兩個人恩愛得不得了,整個京城誰不知道攝政王把王妃捧在手心裡。
阿衍這單相思,註定是要心碎的。
他得把這點苗頭掐斷,不能眼睜睜看著這麼乖的小兄弟往火坑裡跳。
「阿衍,」宋銘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溫書言的肩膀,「哥跟你說句真心話。攝政王娶親了,感情非常好,那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你是沒看見呢……」
溫書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這人是不是想歪了。
「哈哈,宋哥你放心吧,我沒這想法。」
「哦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宋銘大大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反應過度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嘿嘿傻笑了兩聲,攬著溫書言的肩往炊事營走,「走走走,哥帶你去喝碗熱粥,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遠處,已經走出百步之外的衛君臨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整座漸漸甦醒的營地,他的目光準確地找到了那個被宋銘攬著肩往炊事營走的青灰色身影。
衛君臨的眉頭擰了一下,轉身繼續大步前行。
「回頭給宋銘多派點活。」
他對身旁的裴渡淡淡道。
裴渡:「……是。」
————
此去灣洲,幾乎跨了半個大雍。
從京城出發時城牆上的枯草還只蒙著一層薄霜,越往南走,天色越灰,風越厲。
行軍路程走到一半,天空飄起了雪。
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打在甲冑上沙沙地響,後來便成了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將遠山近樹都裹成一片茫茫的白。
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還未到十二月,連南方都飄了雪。
老卒們裹著冬衣搓手取暖,低聲嘀咕著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過。
車行至山路地帶,路滑得馬蹄直打趔趄,車輪輾過凍硬的轍印,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
馬車裡擠了五六個人,炭爐的那點熱氣根本抵不住從簾縫裡灌進來的寒風。
溫書言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袍,外面又披了件帶兜帽的氈斗篷,整個人縮在最里側的角落裡。
儘管穿的很厚了,炭爐也在面前放著,可他還是被凍地發抖。
他閉著眼,靠在季知澎肩頭,將臉埋在陰影里,不想讓旁人看出異樣。
季知澎歪過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問:「很難受嗎?」
溫書言輕輕搖了一下頭,沒有睜眼。
不知過了多久,車廂猛地一顛。
溫書言的頭從季知澎肩頭滑落,身子軟軟地往旁邊歪過去。
季知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連喚了好幾聲:「阿衍……阿衍,你沒事吧?」
溫書言睜開眼,入目是季知澎湊得很近的臉,眉心擰著。
他緩了緩神,下意識搖搖頭:「沒事……」
「我太困了,睡得沉,讓表哥擔心了。」
季知澎盯著他蒼白的臉色看了片刻,確定沒什麼異樣後才鬆了口氣,扶著他的手臂等他慢慢坐直。
「沒事就好。下車吧,今晚就在這裡紮營。」
溫書言點點頭,看著季知澎掀簾下了車,才抬起手,借著整理衣領的動作悄悄揉了揉胸口。
方才那一陣顛簸,胃裡翻江倒海,胸口悶得像壓了塊石頭,竟直接暈了過去,好在沒人察覺。
「今天咱們可是有口福了!」宋銘的聲音從車簾外傳進來。
他站在車輪旁搓著手,臉上凍出兩團紅,眼睛卻亮晶晶的,「咱們王爺剛剛獵了頭熊!好大一頭,比人還高!燉了肉湯全軍都分一碗,阿衍你快下來,我給你盛碗熱的!」
溫書言掀開車簾。
宋銘立刻伸出手想來扶,季知澎從旁邊斜插進來,一把截住了那隻手,自己扶住了溫書言的手肘:「我是他哥,我來就好。」
宋銘訕訕地收回手,小聲嘟噥:「阿衍還叫我宋哥呢」。
溫書言踩實了地面,朝宋銘露出一個笑:「謝謝宋哥。」
宋銘那點不快立刻便煙消雲散了。
他撓撓後腦勺,又揚起笑臉:「帳篷都搭好了,你進去休息會兒吧,一會吃飯我來叫你。」
「好哦。」溫書言應了,攏緊斗篷往帳篷處走。
走出幾步,宋銘還站在原地目送。
季知澎抬手敲敲他的肩膀,意味深長道:「宋銘兄弟,本軍師勸你啊,還是少打我弟弟的主意。」
「誰……誰打他主意了!」宋銘結結巴巴地瞪圓了眼睛,耳朵卻紅得厲害,「我只是看阿衍年紀小,身子又弱,想照顧他一下而已。同僚之間互相關照不是應該的嗎!」
「行行行,互相關照。」季知澎搖搖頭,轉身走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哦。」
————
行軍路上條件有限,那鍋熊肉湯說是「全軍都分一碗」,實際上調料不足,鹽巴都要省著用,只撒了幾把粗鹽和幾片乾薑,熬出來的味道又腥又寡,泛著一層白膩的浮沫。
可對那些連日啃乾糧、喝雪水的士兵們來說,熱湯熱肉便是天大的犒賞,捧著碗蹲在篝火邊喝得呼嚕響。
宋銘叫溫書言出來,端著滿滿一大碗,肉塊堆得冒尖,幾乎要從碗沿滑下去。
「阿衍你快喝吧,這湯大補呢!我特地從鍋里撈的肉多的。」
季知澎也端著自己的碗湊過來,在溫書言旁邊盤腿坐下:「喝吧喝吧,喝了身體暖和。你看你嘴唇都白了。」
溫書言捧著那碗湯,低頭看了一眼。
腥氣撲鼻而來,油花在湯麵上凝成一層半透明的薄膜,他的胃幾乎是立刻就翻了一下。
他尷尬地笑了笑:「謝謝宋哥,不過我實在吃不了這麼多……」
「沒事沒事,能吃多少吃多少!」宋銘滿不在乎地一揮手,自己端著碗呼嚕呼嚕喝得正香。
溫書言硬著頭皮將碗湊到唇邊,抿了一小口。
腥味順著舌尖直衝天靈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硬著頭皮,喝了得有小半碗,實在撐不住了。
溫書言將碗放下,忍著胃裡的翻湧扯出一個笑:「咳……我吃好了,有點撐,去散散步消消食。」
「這就不吃啦?」季知澎看著他剩下的大半碗湯,又看了看他那張巴掌大的臉,心想王妃的胃可真小,「那你別跑遠哦。就在營地邊上走走,別出哨卡。」
「嗯好。」溫書言應了一聲,起身快步朝營地邊緣走去。
宋銘捧著碗,目光追著那個裹在灰撲撲斗篷里的削瘦背影,若有所思。
他扒拉了幾口飯,也放下碗:「我也吃好了。」
季知澎抬起頭,嘴裡還塞著塊熊肉,含含糊糊道:「你們不吃我吃了啊。一個兩個都怎麼回事,吃這麼少。」
「你吃吧,都給你。」
宋銘擺擺手,起身朝溫書言方才離開的方向走了。
營地邊緣有一小片稀疏的松林,月光從枝椏間漏下來,被雪地反射出一層幽幽的銀白。
溫書言扶著樹幹,彎下腰。
「嘔——」
方才咽下去的那些東西盡數涌了上來,混著胃液,灼得喉嚨火辣辣地疼。
他一手撐著樹幹,一手捂著痙攣的胃,吐得渾身發抖,眼尾沁出了淚水。
還是好難受。
胃裡抽抽地疼,像是有一隻大手在擰著。
溫書言蹲下身,額頭抵在冰冷的樹幹上,蹲了很久很久,直到胃裡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那股翻湧的嘔意才漸漸平息。
腳有些麻了,溫書言撐著樹幹慢慢站起來,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剛走出兩步,眼前一黑,往後踉蹌,差點就要摔倒。
下一刻,一隻溫熱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