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未亮,溫書言就被叫起來了。
他揉著眼睛,還沒完全清醒,便被一雙手從被褥里撈了起來。
衛君臨已經穿戴整齊,戰袍束得一絲不苟,正一邊給他套衣裳一邊低聲哄著。
「天還沒亮,外面沒人,言言先回去吧。到了要喝碗薑湯,馬車上多墊一層褥子,今日要走山路,顛得厲害就閉眼睡。」
「到了灣洲我便去接你,乖。」
溫書言迷迷瞪瞪地任他擺弄,直到被裹好厚氅、系好衣帶,才稍稍清醒了些。
又要走了……
短暫的溫存過後,反而更想黏著衛君臨了。
若是沒有這一夜,他還能忍著那份思念,可眼下人被餵得飽飽的,那股占有欲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更濃烈了。
算了,也就這幾天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穿戴整齊後朝衛君臨擺擺手:「那我走啦。」
帳外晨光熹微,營地還沒完全甦醒,只有伙頭兵在遠處生火做飯的動靜。
溫書言掀開帳簾一路小跑,大衣的下擺在晨風中微微捲起。
跑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便看見衛君臨還站在帳簾邊,正望著他。
視線正好對上,他反倒不好意思,繼續往回跑。
「捨得回來啦。」
剛到帳篷,就見季知澎坐在自己的鋪位上,摺扇搖得不緊不慢,笑眯眯地盯著他。
「嗯……哥。」
溫書言腳步一頓,莫名有種偷情被抓包的感覺。
「喲,嗓子這麼啞,快喝口水潤潤。」
季知澎遞過去一隻水囊,笑容愈發意味深長。
「咳咳咳……謝謝哥。」溫書言接過水囊灌了幾口,被他這麼一說,耳朵尖倒是紅了個透。
昨天幫衛君臨,喉嚨確實疼得厲害。
「阿衍,你可算回來啦!」
聽見動靜,宋銘立刻從隔壁帳篷鑽了出來,「你昨晚去哪了?王爺罰你了?」
他還心心念念著溫書言沒束髮整齊就去送信的事,王爺軍紀嚴明,保不準會責罰。
「啊?沒有罰我,」溫書言哈哈一笑,迅速編了個謊,「呃……昨晚我幫王爺整理文書,忙了一夜,所以……」
這謊話編得有些粗糙,但對付宋銘夠了。
果然,宋銘一拍大腿,又是懊悔又是心疼:
「哎呀,早就說讓我去送!阿衍身體那麼弱,又忙活了一夜,你看看,現在嗓子都啞了,怕是要感冒。」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罪過,轉身就要去給溫書言找藥。
「哈哈,不礙事,謝謝宋哥關心。」溫書言尷尬地笑笑,想攔他又不好太明顯。
「感冒嗎?我看未必。」季知澎慢悠悠從帳篷里踱出來,目光掃過溫書言明顯紅腫的嘴唇。
「我倒覺得,咱們阿衍這臉色像是吸了誰的陽氣,好得不得了啊。」
「咳咳咳!哈哈表哥你就別拿我打趣了……」
————
行軍第二十八日,終於到達了灣洲。
五萬精銳在城外紮營,黑色旌旗在冬日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灣洲地處大雍東南沿海,本是一座富庶的港口重鎮,往來商船絡繹不絕,盛產魚鹽和茶葉。
可眼下舉目望去,城外村鎮十室九空,被燒毀的漁船歪斜著擱淺在灘涂上,焦黑的船板被海風剝蝕出斑斑裂痕。
遠處海面上幾艘倭寇的快船正大搖大擺地游弋著,像是算準了城中守軍不敢出戰。
而城門口的守軍,懶懶散散拄著長矛,看見大軍的旌旗才慌忙挺直了腰板,有人連頭盔都戴歪了。
衛君臨眯了眯眼,壓著怒火。
灣洲當地的官員早已得了消息,在城門口候了一排。
領頭的知府姓何,約莫四十來歲,紅光滿面,腰圍足有三尺,官袍的腰帶繫到了最後一格仍勒得緊繃繃的。
他遠遠看見衛君臨策馬而來,連忙小跑著迎上去,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
「參見攝政王殿下!」
「殿下遠道而來,舟車勞頓,下官已在府上設了宴席,為殿下和諸位將軍接風洗塵——呃。」
話還沒說完,他便看見一道寒光。
衛君臨抽出劍,一劍封喉。
何知府的笑容還僵在臉上,身體已經轟然倒地,濺起的塵土混著血,將他那件嶄新的官袍染得污濁不堪。
血慢慢洇開,滲進城門口的青磚縫裡。
其餘官員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倒一片,有人磕頭如搗蒜,有人渾身抖得連官帽都歪了,更有膽小的直接濕了褲襠。
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衛君臨的臉。
「大雍就是有這幫蛀蟲,才會讓那群倭寇屢屢侵犯。」
衛君臨將劍上的血甩乾淨,冷眼掃過跪了一地的官員。
劍鋒上最後幾滴血濺在離他最近的官員面前,那人渾身一抖,伏得更低了。
衛君臨的聲音夾著怒意,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脊梁骨上。
「都什麼時候了?」
「疆場連失三城,黎民深陷水火,你們竟還有閒情置酒高會,宴飲作樂?!」
整個城門口鴉雀無聲,唯有冬風將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逃難的百姓聚在一起,探頭探腦地往這邊望,有膽大的悄悄往前挪了幾步。
「本王今日把話擺明在此,貪圖安逸、遊手好閒、荒廢職事之人,你們要護的從來不是一身官袍,而是自己項上人頭!」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而冰冷。
然後抬起劍,劍尖指向跪在最前排瑟瑟發抖的通判,那人嚇得幾乎要癱倒在地。
「你,帶路。」
「是……是是,王爺……下官這就帶路……」那人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抖得像篩糠,站了兩次才勉強站穩。
他弓著腰走在前面,後背的冷汗將官袍浸得透濕,褲子也濕了一大片。
衛君臨收劍入鞘,翻身下馬,大步朝府衙走去。
玄色披風在冬風中翻卷,他身姿挺拔如松。
陸承戈按劍緊隨其後,帶著一隊親兵迅速接管了城門防務。
城門口的血跡還新鮮著,但那些原本懶散的守軍已經齊刷刷跪了一地,以額觸地,不敢出聲。
他們現在真真切切意識到,這位攝政王絕非是能用酒肉俗物輕易籠絡的庸碌之輩。
他隱姓埋名,自揚州一介微末布衣起家,步步浴血登臨權位,周身殺伐戾氣,遠勝眾人所見倭寇之兇殘。
而他更是獨力撐起搖搖欲墜的大雍江山,於危難之中力挽狂瀾的蓋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