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哥哥出去一下,你乖乖待在這裡,不要亂跑,等我回來。」
小言俯身,指尖攏了攏裹在一一身上的舊毛毯,布料粗糙單薄,邊角早已磨得起了毛邊。
這方小小的毛毯,是他前些日子跪在酒樓門口,對著老闆磕了數個響頭才求來的,不會讓弟弟這個冬天太難熬。
一一蜷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烏黑的眼眸定定望著眼前的少年,心底莫名湧上一陣強烈的不安:「小言哥,你要去哪裡啊?」
「還記得哥哥昨天跟你說的那位好心的包子哥哥嗎?」
小言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眉眼溫潤,「我去找他,他答應今天再給我們買熱乎乎的包子吃。」
聞言,一一心底的慌亂愈發濃烈。
又是那個出手闊綽、溫柔和善的有錢哥哥。
年幼的孩子心思敏感又偏執,心底滋生出無盡的惶恐與酸澀:若是小言哥和那位貴人漸漸熟絡,是不是就再也不會一心一意陪著自己了?他是不是會拋下一無所有、體弱多病的自己,去跟著旁人過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惴惴不安的念頭在心底瘋狂蔓延,下一秒,一一猛地捂住胸口,劇烈的咳喘驟然襲來。
「咳咳……咳咳咳!」
急促的喘息衝破喉嚨,他呼吸紊亂,單薄的身子劇烈顫抖,細密的冷汗瞬間浸透了額前的碎發,順著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
「一一!你怎麼了?!」
小言臉色驟變,心頭一緊。
他慌忙扶住弟弟,想起數月前的場景,那時一一也是這般突發急症,萬幸巷口恰好路過一位游醫,匆忙診治後,說過是哮喘的頑疾,極易突發。
恐懼瞬間攥緊了心臟,小言扶住一一的後背,急聲安撫:「一一你撐住!千萬別有事!哥哥立刻去給你找大夫!」
話音落,他不敢耽擱片刻,轉身便朝著巷外狂奔而去。
待周遭徹底恢復寂靜,方才還咳喘不止、氣息微弱的一一,瞬間斂去了所有病態。
他暗暗盤算,只要熬過和那位貴人約定的時辰,小言哥便會徹底斷了出去的念頭,只能留下來一心一意守著他、照顧他。
可他千算萬算,萬萬沒有料到,張大虎會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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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虎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孩子王,性情蠻橫霸道,素來欺凌巷中弱小。
早前他尋釁滋事,被小言狠狠教訓過一頓,心懷記恨,許久不敢踏足這條巷子。
可今日,偏偏小言不在。
天賜的報復機會,他怎麼會錯過。
一一心頭一凜,不敢有絲毫遲疑,猛地起身衝出小巷,朝著熱鬧的大街狂奔而去。
「救命!有沒有人救救我!」
可往來行人步履匆匆,人人自顧奔波,無人為一個衣衫襤褸的陌生孩童駐足,所有的呼救,盡數淹沒在市井嘈雜之中。
身後的腳步聲步步逼近,「跑!你接著跑啊!」
張大虎快步追上,活動著手腕骨節,發出咔咔的輕響,滿臉陰狠。他伸手狠狠揪住一一的後領,將小小的人一把拽停。
「趁著你那厲害的小言哥不在,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訓你,打死你這個小東西!」
他揚手便狠狠揮下拳頭,拳風凌厲,絲毫沒有給孱弱的孩童半點喘息躲閃的餘地。
冰冷的恐懼籠罩全身,一一閉緊雙眼,心底只剩下絕望。
他以為自己今日必死無疑,漫天黑暗即將吞噬他的時刻,一道清冽溫潤、擲地有聲的嗓音驟然穿透混亂。
「住手!」
衛君臨快步上前,攥住張大虎即將落下的重拳,直接制住對方所有動作。緊接著他抬腳蓄力,一記利落的踹擊,將蠻橫的少年狠狠踹到冰冷的牆角。
張大虎吃痛悶哼,不敢再動。
衛君臨還想再打,一雙冰涼的小手忽然輕輕攥住了他的衣擺。
「哥哥……救我……」
孩童軟糯的哀求聲響起,衛君臨瞬間收了所有戾氣,俯身將渾身顫抖的孩子抱入懷中。懷中小人兒氣息微弱,胸口起伏急促,顯然是受了驚嚇,舊疾險些復發。
這時,精緻的馬車車簾被輕輕掀開,靜太妃探出身來,一眼便看穿了孩子的狀況:「君臨,快些將這孩子送去醫館,他這是哮喘犯了,耽誤不得!」
衛君臨猶豫了,約定的時辰將近,他答應了要等小言過來。
「母妃,您帶他先去就醫吧,我在這裡等著小言過來。」他低聲道,想要將孩子遞過去。
可一一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纖細的手指死死攥緊他的錦袍衣料,無論如何都不肯鬆開分毫。
衛夫人見狀心頭焦急,連忙催促:「不可再耽誤了!這孩子身子孱弱,再耗下去恐有性命之憂!君臨,你帶他去醫館。」
「福安認得小言的樣貌,讓福安留下,母妃在這裡等著,定將小言帶回去。」
衛君臨垂眸看著懷中瑟瑟發抖、死死依賴著他的孩童,沉默片刻,終究是頷首應下。
「母妃,您一定要把小言帶回來。」
————
時光流轉,往事浮沉。
幽靜的室內,衛楚鈺指尖輕輕摩挲著頸間溫潤的小玉佛:
「說實話,我早已記不清當年那位哥哥的名字了,只隱約記得,他的名字讀音,也是yan。」
他全然未曾察覺,身側的溫書言,身軀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衛楚鈺回眸,眼底覆著一層淡淡的陰霾,輕聲續道:
「當年王妃沒能把他帶回來,衛君臨那時候很失望。他每天都去那條小巷,來來回回找了整整好幾日,直到最後離開京城、返回臨川,才徹底斷了念想,放棄了找尋。」
空氣凝滯。
「嗯。」
衛楚鈺坦然頷首,神色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愧疚悔意。
「說到底,我的確虧欠他,可也不得不謝他。是他的退讓,給了我擺脫貧苦卑微、重獲新生的契機。」
「所以重來一次,我依舊會做同樣的選擇。」
「只是我一直很好奇,他當年到底去了哪裡?為什麼衛君臨和王妃都沒有找到他。」
聽著他字字句句的訴說,溫書言忽然笑了起來。
他抬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一片滾燙的濕濡,溫熱的淚水早已無聲浸透了肌膚。
無人知曉,無人明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個被辜負、被捨棄、苦苦尋找弟弟的少年,到底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