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沒事。」衛君臨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雪,朝那小孩走近一步,「你有沒有受傷?摔疼了沒有?」
他伸手想扶那個瘦弱的小肩膀,小言卻猛地往後退了半步,把手藏到身後。
「哥哥,我身上太髒了,會弄髒你的。」
衛君臨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換的雪藍色錦袍,胸口和袖口各印了兩個黑手印,下擺蹭了一大片灰,還有幾塊不知是污泥還是什麼的暗色污漬。
這件袍子是母妃親手給他挑的,今天第一次上身,回去怕是洗不出來了。
他收回目光,搖搖頭:「你剛剛救了我呢,我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怎麼會怪你呢?」
小言被他這話說得不好意思,低下頭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一聲:「沒事啦。」
衛君臨看見他的笑,整個人一愣。
這個弟弟笑起來更好看了。
髒兮兮的小臉上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灰撲撲的雲層里透出一縷陽光,乾淨得讓人說不出話。
他見過宮裡那些精緻得像瓷娃娃一樣的孩子,見過朝臣家那些規矩周正的小公子,可他從來沒有覺得一個人能這麼好看,好看得讓他都移不開眼。
「你叫什麼名字啊?」他的聲音不自覺地軟了又軟。
小言其實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他記事起就沒有爹娘,沒有名字,沒有人叫他任何東西。
後來他在酒樓後門蹲著等泔水的時候,聽見裡面的夥計喊一個孩子叫「小言」,他覺得簡單又好聽,就拿來給自己用了。
「小言。」衛君臨念了一遍。
這名字從自己嘴裡出來的時候,他心裡竟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小言,」他彎下腰,讓自己和那雙大大的眼睛平視,「我該怎麼報答你呢?」
「報答?」小言眨了眨眼睛,睫毛撲閃撲閃的,「報答是什麼意思?」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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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君臨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言,你好可愛。」
小言更疑惑了,歪了歪頭。可愛?可愛又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餓和冷的意思,只知道「快滾」和「賞一口吧」的意思。
「因為你剛剛救了我,」衛君臨收了笑,認真地解釋,「所以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任何要求,我都會替你做到。這就叫報答你。」
「真的嗎?」小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衛君臨用力點頭。
「那你可以給我買兩個包子嗎?」
衛君臨愣了。
「兩個包子?」
小言看他猶豫,心裡咯噔了一下。果然還是太多了嗎?
也是,兩個包子可不便宜,一個就要兩文錢,夠買好多個饅頭了。
他連忙改口,聲音弱了下去,手指不自覺地絞著破爛的衣角:「一個……一個包子也可以的。」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衛君臨連忙蹲下來「你只要兩個包子嗎?」
「嗯!」小言眨巴著眼睛,用力點頭,「兩個素包子。」
「好,我給你買。」
「公子,公子!老奴總算找到您了!」
福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滿頭大汗,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這個犄角旮旯的巷子裡,看見他們家小公子的模樣,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哎喲喂,您這衣服是怎麼回事?!」
福安看著那件雪藍色錦袍上兩個鮮明的黑手印,血壓都高了,「這可是王妃……」
「公公,怎麼了?」衛君臨打斷他,往小言身前擋了擋。
福安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個小孩,但他顧不上細看,壓低聲音湊到衛君臨耳邊:「王爺和王妃找您呢,進宮面聖。時辰快到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小言看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老爺爺,又看看衛君臨皺起來的眉頭,雖然不知道什麼是「進宮面聖」,但他看得出這個哥哥有急事。
他一直都很會看人眼色,便道:
「哥哥,你有事就先走吧。」
「福安,」衛君臨轉過身,從袖袋裡掏出一塊碎銀子塞到福安手裡,「去買二十個包子,給這個弟弟。」
「二十個?」福安掂了掂那塊銀子,又看了看那個髒兮兮的小孩,有點摸不著頭腦,「公子,時辰快……」
「我現在就過去,你先去買。」
「好吧好吧……」福安拗不過他,嘆了口氣朝包子鋪小跑過去。
這小祖宗,平時對誰都不冷不熱的,溫和疏離,怎麼對個路邊的小乞丐這麼上心?
衛君臨轉回來,看著小言,馬車已經在巷口等著了,車夫焦急地朝他揮手。
他咬了咬唇,蹲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方帕子,托著小言的下巴,輕輕擦掉他臉頰上的灰。
「小言,你明天還會在這裡嗎?」
「我……」
小言被他擦得有點懵,帕子上有梅花的清香,是他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
「明天來這裡等我,好不好?」
衛君臨把帕子塞進他手裡,「我明天還給你買包子。」
小言攥著那方柔軟的、帶著淡淡清香的帕子,剛才的猶豫一下子全沒了。他仰著臉,朝那個穿雪藍色衣袍的哥哥用力點頭。
「好~哥哥明天見!」
「明天見,小言。」
衛君臨又看了他一眼,才轉身跑向馬車。
————
宮宴散時已是深夜。
衛君臨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紛揚的落雪。
京城的大街上還掛著正旦的花燈,紅色的光暈在雪夜裡洇開,一團一團的。
他嘆了口氣,自己還是太粗心了。
小言穿得那麼破爛,袖子都碎成了布條,風一吹就灌進去,今晚肯定很冷,早知道就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給他了。
「我兒今日怎麼了?」
母妃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打趣道:「下午從南道回來就心事重重的,宮宴上皇上問你話你都答得心不在焉,本宮還是頭一回見你這樣。」
衛君臨抬起頭,看著母妃溫柔的面容,又看看坐在母妃身邊的父王。
「母妃,」他坐直了身子,神色鄭重,「孩兒想要個弟弟。」
夫婦倆對視了一眼。
靜太妃眨眨眼:「那……為娘再生個?」
衛君臨搖搖頭,語氣認真得不得了:「母妃,孩兒不是這個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靜太妃聽完,和丈夫又對視了一眼。
老王爺放下茶盞,嗓音渾厚而溫和:「那君臨若是喜歡,便把那孩子接過來吧。反正我們也是養得起的。」
「明天娘和你一起去,好不好?」靜太妃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衛君臨點點頭:「多謝父王!多謝母妃!」
這一夜,衛君臨躺在寢殿的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了無數種明天見到小言之後的安排。
先給他換身衣裳,母妃說庫房裡還有去年做小了的幾套袍子。然後帶他去吃包子,還有各種好吃的,想吃多少吃多少。
再然後……再然後要跟父王商量一下,能不能讓小言住到王府里來,讓他也喊父王叫父王、喊母妃叫母妃、喊自己叫哥哥。
他在這個計劃里漸漸迷糊了過去。
快要天明時,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漂亮的小言追在他身後,軟乎乎地喊著「哥哥」「哥哥」。
衛君臨在夢裡也笑了。
他翻了個身,嘴角還翹著,窗外的雪靜靜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