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言從營醫帳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未暗透。
今日是冬至,若是在京城,這個時候街上該是張燈結彩,賣餃子的攤子從城東排到城西,小孩們提著燈籠滿街跑。
可灣洲的冬至,街上冷冷清清,家家戶戶緊閉著門窗,連燈火都遮得嚴嚴實實。
戰爭把所有的歡笑和團圓都碾成了奢侈,能活著就不錯了,誰還有心思過節。
冷風卷著枯葉從街面上刮過,發出沙沙的碎響。
溫書言攏緊了大衣,沿著結了薄冰的街面慢悠悠地往回走。
拐過街角,他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是衛楚鈺。
眼前這個人和初見時那個趾高氣揚的二公子簡直判若兩人,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棉袍,頭髮沒有束齊,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發尾胡亂纏成一團。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上了目光。
衛楚鈺沒有像往常那樣炸起來,沒有尖利的嘲諷,沒有高高在上的白眼。
他扯了扯嘴角,乾巴巴問道,「你現在有事嗎?」
溫書言蹙眉:「你想做什麼?」
衛楚鈺攥緊了手裡的包裹,喉結滾了一下:「不做什麼……我就想跟你聊聊天。」
溫書言抬腳要走:「不了,我同二公子沒什麼好聊的。」
「我求你行嗎?」衛楚鈺微微側身,「不會耽誤太多時間的。」
溫書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張跋扈慣了的臉此刻竟顯得出奇平靜。
「……進來吧。」溫書言收回目光,推開了院門。
屋內比外面暖和不到哪裡去。
溫書言蹲在爐子前點燃炭火,橘色的火光一寸一寸地漫開,爬上他的側臉,把那些蒼白的稜角柔化了幾分。
衛楚鈺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看著溫書言蹲在爐子前的背影。
「阿衍……言,溫書言……呵。」
溫書言轉過頭,看見衛楚鈺扯著唇角,露出了一個不知是自嘲還是苦笑的表情。
「我早該想到的。」
「二公子有什麼話還請快些說。」溫書言站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捧在手裡,語氣不咸不淡,「一會兒王爺就回來了,他現在可不想看到你。」
這話擱在從前,衛楚鈺能跳起來把桌子掀了,可現在他只是安靜地聽著,面色沒有任何起伏,甚至還輕輕點了一下頭。
「你很像我從前認識的一個哥哥。」
「……什麼?」
溫書言莫名其妙。
「你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衛楚鈺垂下眼,手指摩挲著袖口,「莫名讓人感到安心,讓人……有傾訴的欲望。」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溫書言。
「這件事,我沒告訴過其他人。現在我想說給你聽,你幫我保密,好不好?」
溫書言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說吧。」
「十八年前,正旦,親王每歲朝覲。」
————
十八年前。京城,南道。
南道前面,是京城最大的街坊。
正旦前後,這裡熱鬧非凡,賣糖葫蘆的扯著嗓子吆喝,耍猴戲的鑼鼓震天響,達官顯貴們穿著簇新的衣裳在鋪子間進進出出,丫鬟僕從拎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頭。
沿街的酒樓里飄出炙肉的焦香和桂花的甜氣,混在冬日的冷風裡,勾得路人直咽口水。
可一街之隔,酒樓後面,卻是另一個世界。
污穢堆砌,爛菜葉子混著泔水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不知誰家的夜香桶倒了,黃白之物糊了一地,又被雪蓋住,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底下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老鼠在牆角竄來竄去,比人還囂張。
除了趕路的腳夫為了抄近道捏著鼻子從這裡跑過去,基本沒人願意踏進這條巷子。
「……小言哥,我好餓啊。」
一一靠在哥哥懷裡,他已經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無力地啜泣著,小臉髒兮兮的,鼻涕和眼淚糊成了一團。
小言把他往懷裡攏了攏,學著記憶里大人的樣子,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後背。
「一一不哭哦,哥哥一會兒就去給你找吃的。」
這個弟弟是小言撿來的。
從有記憶起,小言就一直在這條街上遊蕩,翻翻垃圾堆里有沒有沒餿掉的剩飯,去酒樓後門蹲著等夥計倒泔水,運氣好的時候能從泔水桶里撈出一兩個只咬了一口的饅頭。
就是靠這些,他把自己養到了這麼大。
一一也是從這片垃圾堆里撿的。
那天小言偷偷鑽進酒樓外院的馬圈睡了一宿,馬圈雖然臭,但好歹四面有牆,比露天暖和。
他從狗洞裡爬出來,正搓著手打算去找點吃的,就看見一個比他小的小男孩跪在垃圾堆里哭。身上的衣裳還算齊整,但已經被污物蹭得不成樣子,臉上掛著兩行淚水,鼻涕拖得老長。
小言走過去蹲下來,歪著頭看他,一一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好一陣,小言伸手,擦了擦他臉上的淚。
他的爹娘也不要他了,跟自己一樣。
小言不忍心看他餓死。
一個小娃娃,哭都哭不出聲了,再沒人管,過不了兩夜就會凍僵在垃圾堆里。於是他把一一拉起來,牽著他冰涼的小手,帶他去討飯、撿東西吃。
最近下了雪,天越來越冷,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被酒樓倒掉的殘羹冷炙一夜之間就凍成了硬疙瘩,咬都咬不動,他們已經連續好幾天沒吃上一頓像樣的東西了。
小言覺得自己餓沒關係,但他捨不得讓弟弟也跟著餓。
看著一一在自己懷裡越來越虛弱,小臉白得發青,連啜泣都變成了氣若遊絲的哼哼,小言做了個決定。
他要溜進酒樓里,去求求裡面的客人。
大不了被夥計發現打一頓,最多疼幾天就過去了,可弟弟再餓下去,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但今日運氣格外不好。
他還沒溜到後廚門口,就被掌柜的逮了個正著,掌柜一把揪住他破破爛爛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起來,罵罵咧咧地拖到門外扔在地上。
「你這小娃子,三天兩頭來壞我生意!再讓我看見你,我打死你!」
小言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摔疼的屁股,連連鞠躬:「對不起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他縮著脖子退到巷子裡,嘆了口氣,揉揉凍紅的鼻尖,繼續往前走。
沒關係,這條街這麼長,酒樓飯館多的是,他就不信一家都進不去。
「讓一讓,讓一讓啊!」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夫的吆喝。
一輛馬車從街口疾馳而來,車輪碾過積雪,濺起一蓬蓬白沫,路上的行人紛紛往兩邊躲。
小言側身讓到牆根下,餘光卻瞥見街中央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雪藍色衣袍的少年,比他大幾歲的樣子,身量還沒完全長開,但已經看得出日後挺拔的輪廓。
他不知為什麼站在路中間,大概是被人群擠過去了,又或者是走神了,總之那馬車來得太快,他來不及躲了。
小言想都沒想,撲了上去。
兩個身體撞在一起,在雪地里滾了好幾圈,滾到了街的另一側,撞在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腳上才停下來。
「嘶——」
衛君臨撐著地面坐起來,揉著被撞疼的額角。
他本來能避開的,可什麼東西忽然衝出來抱住了他,把他撲倒的同時也讓他錯失了閃避的時機。
是什麼東西?
他低頭一看。
一個小孩趴在他身上,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東一塊西一塊全是灰,那件衣服,補丁摞補丁,袖口都爛成了碎布條,在冷風裡飄飄蕩蕩。
「你沒事吧……對、對不起啊。」
小言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看見自己在那件漂亮的雪藍色衣袍上印了兩個黑乎乎的手印,整個人都僵住了。
衛君臨看著眼前這個小孩。
他先注意到那雙眼睛,很大,睫毛長得不像話,眼珠黑乎乎亮晶晶,鼻尖凍得通紅,嘴唇上有一道乾裂的小口子,說話的時候那張小臉上全是歉疚和驚慌。
方才心裡那點被衝撞的不快,不知怎麼就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