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一句話,不長,每一個字卻都像刀子。
衛楚鈺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全絞在了一起。
原來那個阿衍就是溫書言。
不是什麼近身幕僚,不是什麼消遣解悶的玩意兒,是他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哥離不開、放心不下、走到哪都要帶在身邊才安心的人。
怪不得…怪不得那個阿衍面對他的冷眼嘲諷如此淡定,不氣不惱,甚至還能笑著回嘴。
原來他不是在恃寵而驕,他是在看一個跳樑小丑,在他面前展露著對他夫君的愛慕。
那衛君臨呢?
衛君臨是不是也知道了?
知道自己有多喜歡他嗎?知道這些年自己畫了多少畫、喝了多少酒、對著月亮念了多少遍他的名字嗎?
可衛君臨連半分異樣都沒有表現出來。
沒有質問,沒有怒火,沒有嫌惡,甚至在這一天還是心平氣和地來赴宴。
衛楚鈺抬起頭,看向衛君臨。
衛君臨也在看他。
衛楚鈺什麼都明白了。
「哥……」他的嘴唇哆嗦著,「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衛君臨沒有否認,「我早就知道了。所以這些年來,一直避著你。」
衛楚鈺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好幾遭,才艱澀地擠出幾個字:
「哥……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楚鈺。」
衛君臨看著他,語氣里終於有了一絲溫度,耐心對這個執迷不悟的弟弟解釋,「你還太小了。這份感情是不對的。哥哥希望你能明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你能想清楚,我還是會像從前那般待你的。」
像一把鈍刀,慢慢割。
衛楚鈺沒有再說話,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地,悶聲大哭。哭聲被袖子堵住,發不出什麼聲響,只有脊背在劇烈地起伏。
良久,他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痕。
他看著衛君臨,可憐兮兮地問,「哥,你能陪我喝一杯嗎?我好難受。」
衛君臨沒有動。
酒杯舉在半空,那隻手在發抖,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圈漣漪。
終於,衛君臨點了頭。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隻杯子,湊到唇邊,頓住。
下一秒,酒杯被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酒水四濺,碎瓷片彈得滿地都是。
衛君臨站起身,整張臉冷得像結了冰,垂在身側的那隻手都在發抖,他難以置信,憤怒到極點。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一灘酒漬,又看向衛楚鈺,眼底的溫度徹底消失,他死心了。
「衛楚鈺。」衛君臨的聲音不高,卻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重,「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
衛楚鈺瞪大了眼睛,瞳孔驟縮。
他努力保持著鎮靜,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發虛:「哥……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呵。」衛君臨冷笑了一聲。「衛楚鈺,我摸爬滾打到這個位置,你這點手段,我會看不出來?」
他是真沒想到,那個小時候會追在他身後喊「哥哥抱」的弟弟,會給他下藥。
他以為今晚來,是給這段錯誤畫一個句號,是讓他能夠將這段關係修復。
可他的弟弟,在酒里下了藥。
衛君臨一個字都不想再說了,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衛楚鈺這下徹底慌了。
他從椅子上滾下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跪在地上抱住了衛君臨的大腿。
「哥,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我再也不敢了,我——」
「鬆手。」
衛君臨沒有踢他,只是低下頭,睨了地上的人一眼。
那一眼,再也不是看弟弟的眼神。
衛楚鈺被那目光凍得一哆嗦,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糊了一臉,嘴唇顫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衛楚鈺。」衛君臨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冷而平直,「離開灣洲,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哥,哥!你別走!我真的知道錯了!」
身後傳來嘶啞的哭喊,被門板隔絕,被風雪吞沒。
衛君臨沒有回頭。
————
院子裡的爐火燒得正旺,炭塊噼啪作響,把屋內烘得暖意融融。
溫書言坐在書案前,按著手腕,謄抄今日最後一份文書。
毛筆握久了,指節泛酸,腰也疼,他抄上兩行就得停下來,放下筆揉一揉手腕,再反手按一按後腰,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抄。
終於抄完了。
溫書言將毛筆擱在筆山上,扶著桌沿慢慢站起身。
坐太久了,腿有些發麻,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窗邊,想透透氣。
窗欞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雪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激得他微微一顫。
又下雪了。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忽然,余光中多了個人影。
長街盡頭,一個高挑的黑影正獨自走來。
沒打傘,沒帶隨從,玄色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層白。
那人微微低著頭,眉頭蹙著,像是在想什麼很重的心事,雪落在他發頂,落在他肩頭,他渾然不覺。
是衛君臨。
看到那人的一瞬間,溫書言竟覺得酸疼了一整天的身體忽然鬆快了些。
他隨手扯過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肩上,連扣子都沒系,拿起門邊的傘便推門跑了出去。
長街上空無一人,積雪反射著月光,亮得晃眼。
衛君臨走在路中間,有些茫然。
那個曾經乖乖的弟弟,怎麼會給自己下藥?今天這副局面,父母九泉之下會怎麼想?他們會怪自己對弟弟太殘忍嗎?
可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衛楚鈺了。
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他化解得遊刃有餘,可面對這個弟弟,罰不得,留不得,罵不得,打不得。
除了趕走,他還能怎麼辦?
「君臨——」
一道熟悉的、柔軟的聲音忽然響起。
衛君臨抬起頭。
街的盡頭,他的言言撐著傘朝他小跑過來。
淡藍色的大衣裹得嚴嚴實實,衣擺隨著跑動的步伐翻飛,傘面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滑,他的頭髮被風撩起來,臉上掛著一個明亮可愛的笑。
「言言。」衛君臨大步流星地迎上去,「你別跑言言,地上滑。」
他一把將人撈起來,打橫抱進懷裡。
溫書言身上還帶著屋裡的暖意,混著草藥清苦的淡香,貼上他滿身風雪。
「怎麼出來了?」衛君臨勾著唇,又開心又心疼,「外面很冷的。」
「就一小會兒,不要緊的。」溫書言把傘舉正,罩住兩個人的頭。
他低頭看著衛君臨的臉,伸手拂去他眉梢上的一片雪。
「下次不許這樣了,」衛君臨收緊手臂,「你還病著呢。」
「知道啦知道啦……」
方才的煩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
衛君臨抱著愛人,踩著咯吱咯吱的雪,往院子走去。
懷裡是暖的,頭頂是同一把傘,身後是他不再回頭的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