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窗外刮著束束冷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衛君臨睜開眼,入目便是愛人的睡顏。
溫書言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小腹上,頭靠在他肩窩裡,呼吸輕緩。
爐火燃了一夜,只剩幾塊暗紅的炭,微光映在溫書言臉上。
那張臉明明沒有任何粉黛的沾染,眉不用描,唇不用點,卻漂亮柔和得不像話。唇色是淺淺的淡粉,秀眉微微蹙著,不知在夢裡遇見了什麼,睫毛又長又直,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衛君臨側過頭,靜靜看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認,無論再看多少遍,心底還是喜歡得不行。
初見時驚艷的餘韻,在日復一日朝夕相對之後,醞釀成了更深刻的感情。
時間差不多了,他今日還有軍務要處理,再不起便要誤了。
衛君臨慢慢抽回手臂,把溫書言的腦袋從自己肩窩一點點挪到枕頭上。
「嗯……」
身側驟然一涼,溫書言幾乎是瞬間便醒了,伸手握住衛君臨的手腕,呢喃了一聲。
「君臨。」
大約是昨夜被林舟那事驚著了,他纏著衛君臨要了一整夜。
用瘋狂的情事來填滿腦子裡的空洞,用身體的交纏來確認他們還不會分開。
所以一整夜都夢魘著,睡不踏實。
身邊人一走,那點殘存的安全感便像被子被掀開一樣,涼了個徹底。
「言言,怎麼了。」
衛君臨立刻停住動作,跪坐在床邊,順著溫書言那隻手的力道俯下身來,摸摸他的臉頰。
溫書言眨了眨眼,渙散的瞳孔慢慢聚了焦,意識一點一點回籠,反應過來衛君臨該去處理公務了。
「沒事……」他慢慢鬆開手,「今日挺冷的,夫君多穿添衣服……咳咳咳!」
話沒說完,他自己反倒先咳了起來,咳嗽來得又急又猛,一聲接一聲,整個單薄的胸膛都在震動。
衛君臨連忙將人從被子裡撈起來攬進懷裡,拍著他的後背幫忙順氣。
「好,為夫知道了。」他應下,「夫人今日好好休息,營醫帳那邊先別去了。實在無聊便在屋裡謄抄文書,爐火別熄了。」
「嗯…咳咳咳……」溫書言咳了好久才停下來,胸口震得發痛,閉著眼緩了好一陣。
衛君臨一手托著他,一手捧起他的臉,好心疼。
他的夫人,為什麼總是被疾病纏身?
衛君臨低頭,在溫書言的鼻尖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今日十五,」他將人扶著躺回床上,把被子仔細掖好,指背拂開額前的碎發,「為夫晚上去看看衛楚鈺,很快就會回來。」
溫書言點點頭,眼皮越來越重。
「睡吧,我的言言。」
————
衛楚鈺今日一大早就起來了。
他把屋子裡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親手做了一大桌子菜,醋魚、桂花糕、蓮藕排骨湯,全是照著記憶里臨川家宴的菜式做的。
他換了件顏色低調的衣裳,藏青色的,沒有鑲邊也沒有繡紋,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確保自己看起來是記憶里那個乖巧的、讓人省心的弟弟。
他希望他哥能看在從前的情分上,多陪他說說話。
衛楚鈺又托人買了壺酒,桂花釀,是他們從前在臨川常喝的那種。
那時候爹還在,娘也在,一家人坐在院子裡賞月,桌上擺的就是這種酒。
他擺好兩隻杯子,將其中一隻斟滿,放在衛君臨的座位上。然後他坐回自己的位子,托著腮,盯著那隻杯子看了很久。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映著頭頂的燭光,泛出琥珀色。
他知道衛君臨不會久坐,可他不想讓他走。
衛君臨既然能找阿衍,就不見得有多喜歡那個溫書言。
他能碰一個幕僚,說明那個所謂的王妃在他心裡也不過如此。
既然阿衍可以,溫書言可以,那自己也可以。
衛楚鈺從袖口摸出那個小紙包。
迷情散,是他花了不少銀子托人從黑市弄來的,藥性不烈,但足夠讓人神志昏沉、情慾翻湧,醒來後什麼都不會記得。
他的手抖了一下,紙包差點滑落。
哥哥不會知道的。
只是一夜,他只求這一夜。
衛楚鈺閉上眼睛,把紙包里的粉末灑進酒里。白色粉末落進琥珀色的酒液,轉瞬便融得無影無蹤。
哥哥,別怪我。
我只是太愛你了。
衛楚鈺站在門邊等了有一個多時辰,晚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直搓手,但他不肯進屋,就站在門檻上踮著腳朝街口張望。
終於,那個高挑的身影出現在街角。
玄色大氅,挺拔如松,走路的步幅不大不小,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哥!」衛楚鈺跳起來,使勁朝他揮手,「哥哥,你終於來看我了,小鈺好想你!」
他跑下台階,張開雙臂想撲過去給他哥一個擁抱,衛君臨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讓那隻手落了空。
「楚鈺。」他的聲音淡淡的,「你已經長大了。」
「我長大了就不是你弟弟了嗎?」衛楚鈺憋了一整天的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他攥緊空落落的手,「你以前從來不會這麼對我的……」
衛君臨與他對視了片刻,終於嘆了口氣,語氣沒有軟化多少,但至少不再往後退了。
「進去吧。」
窗外月亮正圓,銀白的月光鋪在積雪上,把整座庭院映得亮堂堂的,衛楚鈺點的燈籠反倒顯得多餘了。
「哥,你知道嗎?這些都是小鈺親手做的。」
衛楚鈺殷勤地替他拉開椅子,坐回自己那邊,托著腮看他,「你快嘗嘗,好不好吃?」
不算過分的要求。
衛君臨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醋魚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下頭。
「還不錯,有進步。」
衛楚鈺一聽,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笑意更濃。
「哥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下廚,做的也是醋魚。」他的語氣輕快起來,筷子在手裡轉著圈,「那時候我醋放得可多了,煮出來都發苦了,你和爹娘還是誇我做得好吃,全都吃光了。」
他說著說著,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去,聲音也跟著低了。
「那時候小鈺真的、真的好幸福。爹和娘都在,哥哥也是疼我的……」
衛君臨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他動了動唇,想說些什麼。
他想告訴衛楚鈺,自己這些年為什麼不去看他。
如果衛楚鈺能就此放下那份不該有的感情,他還是可以像從前一樣,做一個好兄長。
「楚鈺——」
「哎呀不說了不說了,」
衛楚鈺忽然打斷他,抬手胡亂擦了一把眼角,笑嘻嘻地拿起筷子往他碗裡夾菜,「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哥你不是說好吃嗎,快多吃些,涼了就不好吃了。」
「不了。」衛君臨將筷子擱下,聲音很淡,「我一會回去陪你嫂子一起吃。」
衛楚鈺的動作猛地一頓,筷子懸在半空,夾著的藕片啪嗒掉在桌上。
「……什、什麼嫂子?」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阿衍。」衛君臨看著他,語氣平靜,坦坦蕩蕩,「就是溫書言。我們成婚有一年了。我離不開他,也放心不下他,所以帶他來了灣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