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
光聽這兩個字,便能想像出裡面是什麼光景。普通人路過都要繞著走,膽子小的回去還得請道士做法去晦氣。
溫書言站在刑房門口,聞到了那股混著鐵鏽與腐臭的氣味。
竟是久違的很熟悉。
他泠塵是什麼人?
自幼在暗閣長大,酷刑、審訊、拷打,比這更殘忍的手段他見過,比這更污穢的場面他見過,那些記憶刻在骨頭裡,早就不會讓他的心跳多一下。
但裝還是要裝的。
溫書言抬手掩住口鼻,微微低下頭,目光只落在自己腳前一小塊地面上,走得很慢。從旁人的角度看,就是個文弱書生被這地方嚇著了,強撐著不敢看。
刑房裡關的都是重犯。
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皮鞭抽在爛肉上的悶響,烙鐵摁下去時滋啦一聲焦臭,混著那些已經不是人聲的哀嚎呻吟,從幽深的甬道深處一陣陣湧上來。
牆根下滲出一攤暗紅色的液體,不知是誰的血,結了一層薄冰,又被新的血化開。
溫書言走過時,衣擺沾了上去,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朵暗色。
「阿衍公子。」引路的侍衛在審訊室門外停下來,面露難色,「裴大人正在裡面審訊,這會兒不太方便進去。容小的進去通傳一聲?」
「好,有勞了。」
溫書言點點頭,安靜地站在門外等。
甬道很長,每隔幾步點著一盞油燈,火光搖曳,把牆壁上斑駁的痕跡照得明明滅滅。
呻吟聲從各個方向滲過來,有的嘶啞,有的氣若遊絲,冷風從不知哪裡的縫隙灌進來,吹得燈焰一陣亂晃。
溫書言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什麼。
不遠處的牢房裡,綁著一個人。
不,那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他被綁在木架上,雙手被鐵鏈吊著,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皮肉翻卷著,有些地方已經爛得露出了白骨。他臉上血淋淋的,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取代了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是蛆蟲。
他的嘴被一具金屬器具撐開,撐到下頜幾乎脫臼,口腔里空空蕩蕩,舌頭已經被割了,合不上嘴,也發不出聲,只能從喉嚨里擠出含混的、類似野獸低嗥的氣音。
一隻手被齊腕斬斷,斷口處胡亂裹著一塊髒布,血早已凝成黑褐色的痂。雙腳也被砍了,小腿以下什麼都沒有。他身上爬滿了老鼠和蟲子,那些黑乎乎的東西在他的潰爛處鑽進鑽出,啃咬著還活著的皮肉。
他扭動著,鐵鏈哐啷哐啷響,可逃不掉,連蜷縮都做不到。
這個人,溫書言認識。
是林舟。
那個行軍路上守在帳篷外的侍衛。
他後來聽季知澎提過,林舟不是普通的侍衛,他是和裴渡同一批跟著衛君臨的老人,從衛君臨初到京城那年起便隨他廝殺。他替衛君臨在幕後操練暗衛,經手的事樁樁件件都上不了台面,是真正的左膀右臂,是衛君臨信得過的人。
可這樣一個被衛君臨如此信任的人,此刻像一頭待宰的牲畜,毫無尊嚴地掛在木架上,安安靜靜地等待著死亡。
他到底做了什麼事,讓衛君臨連一個痛快的死都不肯給?
「阿衍公子。」
方才進去通傳的侍衛回來了,朝溫書言伸出手:「裴大人實在脫不開身,您把信報給小的吧,小的轉交給他。」
「哦……好。」
溫書言回過神,從懷裡取出信報遞過去,又頓了頓,還是沒忍住詢問。
「林舟……他犯了什麼事?怎麼這般……」
侍衛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頗為唏噓。
「林大人……啊不林舟,他是安插在王爺身邊的細作。被王爺發現了。」
三言兩語,輕飄飄的。
那侍衛接過信報,轉身進了審訊室,鐵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溫書言站在原地。
外面的天再冷,也比不過這一刻。
他感覺渾身的血都在往下沉,一直沉到腳底,又從腳底被什麼東西抽走,整顆心都涼透了,連跳動都變得又鈍又重。
他控制不住地又看向林舟。
他的眼睛盯在那具殘破的軀體上,眼球在眼眶裡顫顫地抖。
那個人在動,那些驅蟲還在啃他,他還活著。
如果這也能叫活著。
衛君臨,對背叛者,真的毫不心慈手軟。
甚至更加殘忍。
那些痛苦的哀嚎忽然變得很近,像是貼著耳膜在響。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牆壁在傾斜,燈光在融化,血腥味越來越濃,濃到他覺得自己的鼻腔也被灌滿了。
溫書言揉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可怎麼都吸不進足夠的空氣。
他站不住了,脊柱像被抽走了一節,整個人往旁邊歪去,可他的眼睛還在看著那個滿身是血的人,移不開。
忽然。
一隻溫熱的大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別看了言言。」那道聲音低沉的,又有些焦急,從身後傳了過來,「別怕,別怕。」
衛君臨貼上溫書言的後背,將整個人緊緊箍進懷裡。
可懷裡的人抖得更厲害了。
衛君臨低頭,看見溫書言衣擺上沾了血污。
他一手將人按在胸口,一手扯掉那件弄髒的外袍扔在地上,又把自己的大氅解下來,嚴嚴實實地裹在溫書言身上,然後他將人打橫抱起來,大步朝外走去。
馬車裡燃著一隻小炭爐,很暖。
衛君臨沒有把溫書言放到對面,而是直接抱著人坐在自己腿上。他一手圈著溫書言的腰,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言言?嚇著了?」他把溫書言冰涼的手揣進自己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別怕,沒事的,我在呢。」
他的言言真的嚇壞了。
那張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發白,連眸子都失了焦,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言言,」衛君臨捧起他的臉,「看著我,言言。」
溫書言眨了一下眼,努力把散掉的神思一點一點收攏回來。
他強迫自己去感受,炭爐的熱度,大氅上松墨的氣息,衛君臨的聲音,他用盡全力扯起唇角,想笑一下。
笑不出來。
「我……我沒事……」
聲音是啞的,氣若遊絲,連他自己都不信。
衛君臨的心疼死了。
他捧住溫書言的臉,一個個吻輕輕落在他的臉頰。
「都怪我啊,沒看好你。」他的唇瓣貼著溫書言的額頭,「別怕啊,為夫陪著你呢。」
溫書言麻木地讓他親著。
他當然不是害怕衛君臨的手段殘酷。
更不是怕那種手段會用在自己身上,畢竟衛君臨也打不過他,就算有一天真的刀劍相向,他也能全身而退。
他只是害怕。
害怕他們的結局,只能是這樣的兩敗俱傷。
不是你殺了我,就是我殺了你。
「言言。」
衛君臨摸摸他的臉蛋,溫熱的指腹貼上冰涼的皮膚。
溫書言不想看他的眼睛,垂著眼,盯著自己放在膝上那隻手。
衛君臨沒有強迫他抬頭。
他看出來了,溫書言在害怕。
但他也猜不出來他的言言究竟在怕什麼。
他只知道,他的愛人心裡藏著秘密,那個秘密讓他看到林舟的時候,整個人血都涼了。
「言言。」衛君臨緊緊握住他的手,五指穿過他的指縫,扣得死緊。
「我的妻子。」
溫書言的睫毛顫了一下。
「別怕我,別害怕我。」
溫書言的肩膀繃緊了,又鬆開,又繃緊。
「不論你以後做什麼,我都不會怪你的。」
溫書言猛的抬頭。
「你——」
話一出口,他才發覺自己的聲音變了調,竟帶著哭腔。
衛君臨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他瞪大了眼,對上衛君臨的眸子。
那雙鳳眼正深深地注視著他。
溫書言試圖從裡面找出些什麼。
猜忌、質疑、怨恨、試探、不忍……任何一點能證明衛君臨早就知道他是誰的證據。
可這些都沒有。
那雙眼睛裡只有愛。
愛得關切,愛得心疼。
溫書言忽然覺得自己被什麼鈍器狠狠擊中了胸口。
如果衛君臨真的知道了什麼,如果這是試探,那這演技也太好了。
「別怕我。」
衛君臨不厭其煩地重複著,一遍不夠就說兩遍,兩遍不夠就說三遍,直到他缺乏安全感充滿猜疑的愛人相信為止。
「你永遠是我的妻子。」
他低下頭,輕輕吻了一下眼前的人。
「我也永遠愛你。」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