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那一夜做得太狠了,溫書言第二日便疼得厲害,走路都不自在,每一步都牽動著難以啟齒的酸疼。
他在床上緩了半日,實在躺不住。
近日戰事又起,倭寇趁著風雪天頻頻騷擾沿海村落,傷兵一撥接一撥地往營醫帳里送,醫士們忙得腳不沾地,所以溫書言還是撐著腰慢慢挪去了營醫帳。
熬藥、分揀藥材、遞繃帶、給輕傷的士兵換藥,忙起來倒也不覺得那麼疼了。
只是他這副身子本就底子薄,又經歷了那樣的一夜,撐了半日便有些吃不消,臉色慘白。
午後的間隙,溫書言從營醫帳里出來,靠著廊下的樑柱坐下歇息。
胃又開始疼了,現在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頂著,他揉著胃腹,半合上眼,在心裡又罵了衛君臨一句。
「阿衍。」
一道男聲由遠及近。
「阿衍,是我。」
溫書言睜開眼,宋銘的臉出現在面前。
他不知道從哪兒過來的,衣袍下擺沾了不少泥點子,頭髮也有些亂,看著頗為狼狽。但他手裡依舊提著個竹籃,籃子上蓋著乾淨的布巾,邊緣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宋哥,你怎麼過來了?」溫書言微微蹙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受傷了?」
「沒沒沒,阿衍別擔心。」宋銘低頭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衣裳,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越拍越花,「我剛剛去前面勘察地形了,翻了兩座山頭,所以看著有點埋汰。」
他說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在溫書言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一邊揭開竹籃一邊絮絮叨叨:「這不昨兒又下雪了嗎?我想著阿衍你這身子肯定受不住,今天又燉了點湯,給你暖暖。」
籃蓋揭開,熱氣撲面。
蘑菇燉的清湯,湯色澄澈,飄著幾朵菌子和零星幾顆枸杞,清淡得很,沒有半點葷腥。
「宋哥……」
溫書言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宋銘對他好,是真的好。
這個人的善意坦坦蕩蕩,從不遮掩,可正是這份坦蕩,讓溫書言每一次接受都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因為他沒法回應。
「阿衍你別多想。」
宋銘看面前這孩子鼻尖都紅了,眼神又有些躲閃,連忙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
「我知道我們肯定沒那個可能。但我是真心拿你當弟弟,這世上又不止男女之情一種,對不對?我就是看你身子弱,怕你受苦委屈。」
他把湯碗往溫書言手裡塞了塞,催促道:「快喝吧,一會兒該涼了。」
「……謝謝宋哥。」
溫書言低下頭,雙手捧著那碗湯,熱氣撲在臉上,眼眶有些發澀。
宋銘太純粹了,他什麼都沒有為對方付出過,便收穫了這顆純粹的真心。
這讓他感動之餘,更多的是不安,是愧疚。
「咳咳咳!」
溫書言一口湯嗆在嗓子眼,抓著手帕捂住嘴,咳得耳根通紅,好半天才緩過來。他擦了擦唇角,朝宋銘擠出一個尷尬至極的笑容:「哈哈……也、也還好。」
「你這身子這麼弱,真撐不住就跟王爺說說嘛。」
宋銘若有所思地托著下巴,他是真心覺得這事有得商量,「咱們王爺雖然看著凶,其實也不是那種不近人情的人……」
他越說越認真,似乎已經在盤算怎麼替阿衍去向王爺討個情面了。
「嗯嗯嗯,宋哥,我吃好了。」
溫書言飛快地放下碗,打斷了這個他一點都不想繼續的話題。
「好嘞,那哥走了,我去給小裴侍衛送勘探信報。」宋銘接過碗收回籃子裡,站起身,又彎下腰來叮囑,「下次想吃啥跟宋哥說啊,宋哥給你做。」
「謝謝宋哥,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
話沒說完,一個士兵急匆匆跑過來,差點在結了冰的台階上滑一跤:「宋銘先生!軍師找您,有急事!」
「啊?我這還有信報沒送呢……」宋銘低頭看了看籃子裡的信報,犯了難。
「您快些吧,軍師那邊催得急!」那士兵說完便一陣風似的跑走了。
溫書言站起來,攏了攏被風掀開的衣襟:「我去送吧。營醫帳這邊也沒什麼活了,閒著也是閒著。」
「那辛苦阿衍了。」宋銘把信報遞給他,抬手朝街那頭比劃,「小裴侍衛在刑房,你沿這條街走到第二個路口左拐就到了。」
「好,我記下了。宋哥路上小心。」
溫書言目送宋銘小跑著離開,這才回屋攏了件厚大衣,揣著信報出了門。
天色漸晚,鉛灰色的雲低低壓在屋檐上。
昨夜的雪化了又凍,街道上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滑得厲害。
冷風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溫書言耐不住凍,把下巴縮進大衣領子裡,手指攥著袖口往裡縮了又縮,他有點後悔了,該揣個手爐再出門的。
「呵。」
一道譏笑聲從旁邊甩過來。
溫書言腳步一頓。
衛楚鈺站在院門前,斜倚著門框,雙臂抱在胸前,嘴角掛著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身後站著兩個門神似的守衛,面無表情地擋著門口。
溫書言收回目光,不想搭理,加快了步子。
「我哥知不知道,」衛楚鈺的聲音追上來,慢悠悠的,「你背著他找別人啊?」
溫書言反應了一瞬,才意識到他口中的「別人」是宋銘。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廊下的燈籠給那張清秀的臉鍍了一層暖光,他的神情依舊溫和,語氣也溫和,可眼底沒有半分溫度。
「二公子還是老老實實待在房間裡反思吧,少像個老鼠一樣窺探我在做什麼。」
說完,還附贈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衛楚鈺一下子就炸了。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跟本公子這麼說話?」
他猛地往前沖了兩步,硬生生被守衛的鐵臂擋了回去。
他扒著守衛的胳膊,臉漲得通紅,聲音又尖又亮:「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個在床上陪我哥解悶的東西!連個名分都沒有!我哥今天找得了你,明天就能找得了別人!」
他拼命想從兩個守衛之間擠出去,肩膀撞在鐵護腕上咚咚響。
「你們給我滾!信不信我讓我哥殺了你們!」
守衛不為所動。
連一句「公子息怒」的敷衍都欠奉,就硬邦邦地杵在那兒,目光平視前方。
衛楚鈺氣得抬腳連踹了他們好幾下,靴底踹在鐵甲上砰砰響。
守衛還是沒理他。
溫書言忍不住低聲笑了。
「二公子省點力氣吧,」他攏了攏大衣,「過幾天還要趕路呢。」
說完也不等衛楚鈺反應,轉身就走。
「好你個狗東西,你給我站住!你給我回來!」
那尖利的叫罵聲追了一整條街,溫書言揉揉耳朵,頭也不回地加快了步子。
嘖,真夠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