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過後,天氣一日暖過一日。
院子裡的桂花樹雖未到花期,卻已抽了滿樹新綠,密密匝匝的葉子遮住了半個院子,陽光從葉隙間篩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衛君臨在樹下扎了一架竹榻,鋪上厚褥子,又擱了兩個軟枕,這樣白日裡言言便可以靠在上面曬太陽。
溫書言的身體一點點地好轉,如今能醒上一整個白日了,偶爾還能在院子裡走兩圈,雖然走完還是喘,但比起之前動不動就昏過去的模樣,已經是天壤之別。
這日午後,溫書言靠在竹榻上,膝上攤著一本從周縣令書房裡借來的地方志。
春風從樹的葉隙間穿過來,拂在臉上,帶著泥土的腥甜和遠處的桂花香。
他合上書,抬起頭,正見衛君臨從院門外走進來。
衛君臨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藍短打,袖口沾了幾點墨漬,手裡提著一兜剛出籠的芡實糕,額角有薄薄一層汗。
大約是趕著回來的,步子比平時大了些,衣擺被風掀起來一角。
他反手帶上院門,抬眼便朝竹榻這邊看過來,正撞上溫書言的目光,唇角先彎了。
「醒了?以為你還要睡一會兒。」衛君臨把芡實糕擱在石桌上,走到竹榻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今天精神好,多看了一會兒書。」溫書言偏頭蹭了蹭他掌心,「夫君今日在衙門裡忙什麼?」
「幫周大人改了改稅賦的章程。」
衛君臨在竹榻邊沿坐下來,順手拿起溫書言膝上的地方志翻了翻,眉頭微微一挑,「你看這個?這書枯燥得很,怎麼不去看話本?」
「話本早看完了。」溫書言老實交代,又補了一句,「地方志也有趣,上面寫這個鎮子有一棵八百年的銀杏樹,改日我們去看看?」
「好。」衛君臨點頭,「等你再養幾日,走得動遠路了就去。」
溫書言歪頭,注意到衛君臨口袋裡鼓囊囊的。
「包里是什麼呀。」
衛君臨勾起唇角,從兜里掏出個小匣子,打開,「剛剛為夫還去了趟當鋪。」
溫書言低頭一看,愣住了。
匣子裡躺著的,是他那隻當掉的玉鐲,還有那支素銀簪子。
「你……」
溫書言拿起那隻玉鐲,想起那天,他在當鋪里和掌柜磨了好一陣,最後只換來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撐了他們最艱難的那幾天。
後來衛君臨拿了工錢,陸陸續續把其他幾樣零碎物件都贖了回來,唯獨這隻鐲子和那支簪子,掌柜一直咬著不肯放。
他以為贖不回來了。
「是不是花了好多錢……」溫書言有點心疼。
他們現在確實過得比之前寬裕了,衛君臨在縣衙的俸祿雖然不算豐厚,但周縣令隔三差五便有賞賜,加上替鎮上幾家商號解決了些帳目糾紛,又得了不少謝禮。
可這些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只能說日子過得滋潤,不至於再為吃飯抓藥發愁。
但要花一大筆錢去贖當物,尤其是被掌柜坐地起價之後,對他們現在的生活來說,還是很吃力的一筆開銷。
溫書言看著衛君臨身上那件灰藍色的粗布衣裳。
這件衣服他穿了快一個月了,袖口都磨出了毛邊,而自己的衣裳倒是換了好幾件新的,都是衛君臨去衣店買的上好的料子做的。
衛君臨把錢都花在他身上了,自己卻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添。
「有沒有錢是為夫要考慮的事。」
衛君臨接過那隻玉鐲,握住溫書言的手腕,將鐲子重新套了上去。
「言言不需要為錢而煩惱。」
他又拿起那支簪子,轉到溫書言身後,將他的頭髮攏了攏,鬆鬆地挽了個髻,把簪子插進去固定。
挽好了,他站到前面來,端詳片刻,伸手把簪子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又理了理溫書言鬢邊的碎發。
然後他退後半步,看著自己的夫人,淡青色的春綢襯著蒼白細膩的皮膚,頭髮半挽著,銀簪在日光下閃著微光,腕上的玉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臉上被養出了肉,現在坐在竹榻上,手裡拿著書,歪著頭看他,整個人矜貴又漂亮。
不再是之前灰撲撲無精打采的模樣了,衛君臨終於滿意地點頭。
「好看。」
他俯下身,在溫書言的臉頰上落了個輕吻,「不要再賣了,嗯?」
「好,不會了。」
暖洋洋的下午,兩個人就坐在樹下。
桂葉正濃,灑下來的陽光碎成了滿地金斑,隨著風晃來晃去,在他們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
溫書言靠在衛君臨肩頭,把書放在衛君臨身上當支架。
衛君臨坐在旁邊,一邊翻書,一邊剝好的枇杷遞到溫書言嘴邊。
風一吹,桂花樹沙沙地響,把那股清甜的香氣送過來,一陣一陣的,若有若無。
溫書言聞到花香,從書頁上抬起眼。
剛好有一陣風從牆頭翻進來,吹動了衛君臨高束在腦後的馬尾。
他偏頭看,衛君臨那張側臉在斑駁的樹影里明明滅滅,鳳眼低垂。此刻正專心地剝著枇杷,神情鬆弛舒展。
溫書言的心微微一動,他其實一直想問一個問題。
「夫君,」他合上書,輕聲開口,「你位高權重,這麼久不回朝堂,真的可以嗎?」
衛君臨剝枇杷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他笑了笑,心裡很平靜。
「他們不希望為夫回去的。」
衛君臨抬眸,將枇杷餵到溫書言嘴邊,又伸手接住他吐出來的核。
「況且,在這裡不好嗎?沒有人打擾我們。」
「在這裡很好。」
溫書言直起身,「但是衛君臨,你不應該只在這裡。」
衛君臨有驚世的才華,有治國的韜略,有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手段,有在沙場上橫掃千軍的膽魄。
這樣的人,怎麼能一直在這個小鎮上替一個七品縣令出謀劃策,陪他悠哉游哉過完一生?
他是一把刀,該懸在廟堂之上震懾奸佞,而不是掛在廚房裡切菜。
溫書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看著衛君臨平靜的側臉,沒有不甘,沒有遺憾,反而頗為氣定神閒,胸有成竹。
溫書言搖頭笑了,他在擔心什麼呢,衛君臨可不是一個會逃避的人。
他不回去,自然有他不回去的道理。
自己陪著他就好啦。
「為夫真的很喜歡這裡。」衛君臨將溫書言攬過來,低頭親親他的臉蛋,「能和夫人在這裡生活,很幸福。」
「我也覺得幸福,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很幸福,我們也會一直在一起的。」溫書言眼睛亮晶晶的,回吻了一下。
「嗯,會的。」
衛君臨扣著溫書言腰間的手越收越緊。
言言,這可是你許諾我的。
等恢復了記憶,可不能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