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安靜了片刻,氣氛又重新鬆弛下來。
幾個方才竊竊私語的年輕侍衛已經徹底懵了,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偷偷拉了拉旁邊同僚的袖子,壓低聲音問:「殿下剛才……是探了那姑娘的脈?殿下什麼時候會醫術了?」
旁邊那個也懵著,搖了搖頭,一臉「我也沒看懂」的表情。
「不過你別說,咱們殿下對那姑娘還挺緊張,應該是上了心的,就是不知道咱們王妃該怎麼想了……」
眾人又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季知澎摺扇一合,準備去安排船上的雜務。
他剛邁出兩步,便被身側的宋銘伸手輕輕拉住了衣袖。
「季大人……」
宋銘的聲音在發抖,手指也在發抖,那張白淨溫潤的面孔此刻寫滿了焦灼與苦澀,眼眶已經泛紅了。
他這大半年一直心神不寧,自從收到殿下安然無恙的消息起,他就盼著阿衍也能一起回來。
可今日他在甲板上等了又等,望眼欲穿,只看見殿下帶著一個陌生的姑娘回來。
而阿衍呢,半個影子也沒有。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心寒,終於忍不住來問季知澎。
「季大人,阿衍表弟呢?你不是說王爺帶他走了嗎?」
宋銘有些急了,說到最後幾乎帶上了哭腔,「怎麼今日歸來……不見他的人影?而且王爺身邊,還多帶回來了一個女人……是不是阿衍……」
他不敢再往下說了。
心裡已經生出了最壞的揣測,阿衍多半是沒能撐過那段崎嶇兇險的山路,死在了逃亡的途中。
他甚至暗暗酸澀地想,這大半年過去了,王爺是不是早已把阿衍忘了,另尋了新歡。
季知澎聞言,瞬間反應過來了,抬手嘩啦一聲展開摺扇,遮住了自己大半張臉。
沒辦法,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看見別人犯傻就想逗,看見老實人就想欺負。
況且宋銘這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實在太好玩了,他實在忍不住。
季知澎垂眼,抿唇,輕輕搖了搖頭,裝出欲言又止、滿懷悲慟的模樣。
「宋銘,其實……王爺此前傳回的信件里就寫了……」
「欸!阿衍他……」
話說至此,他沒有再說下去,餘下的話語未盡,卻處處透著悲涼。
宋銘本就心神惶惶,見他這般模樣,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塌。
淚水瞬間決堤,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滾落下來,他沒有去擦,只是怔怔地佇立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遍又一遍地喃喃低語: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阿衍弟弟才多大啊……他還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宋銘再也撐不住了,轉身快步走到船舷邊,伏在欄杆上,把臉埋進臂彎里,嗷嗷大哭。
「……阿衍啊,你回來好不好……宋哥還給你熬湯喝……」
季知澎看著宋銘伏在船舷上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樣,甚至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玩過頭了。
季知澎連忙走過去:「誒誒誒,你別哭了,我逗你玩呢。」
可宋銘此刻早已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耳邊一片嗡鳴,什麼話語都聽不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阿衍,那麼好的人,怎麼就死了呢。
季知澎見狀無奈,後退半步,深吸一口氣,堵上耳朵,拔高音量。
「你別哭了!阿衍沒死!」
船邊的哭聲驟然戛然而止。
宋銘身子一僵,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頭來。
季知澎看著他這副呆樣,終於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喏,剛剛那個穿粉色衣服的「姑娘」,他就是阿衍扮的。為了躲避搜查順利出城,阿衍是男扮女裝呢。」
宋銘整個人都傻了。
季知澎繼續,不緊不慢地為他理清前因後果:「咱們殿下對王妃溫書言情根深種,行軍雖兇險,前路雖萬難,殿下半點捨不得與他分離。無可奈何之下,只能讓王妃改換身份,扮作我遠房表弟,化名余衍。」
他搖了搖摺扇,「所以啊,阿衍就是王妃,王妃就是阿衍,也是剛剛那位『姑娘』。」
「咱們殿下,才不是那種始亂終棄、見異思遷的人。殿下至始至終,都只喜歡王妃一個人。懂了嗎,小宋先生?」
宋銘怔怔佇立良久。
河風吹拂,柳岸蟬鳴,船身輕輕搖晃,混沌的思緒才一點一點地回籠。
他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磕磕絆絆開口:「……阿衍…啊呸,王妃沒事就好。」
季知澎看著他這副又窘又釋然的模樣,合上摺扇敲了敲他的肩:「行了行了,趕緊擦擦你的眼淚。」
「若是被王爺看見你這般惦記王妃,少不得要多給你派幾分差事,到時候你可別來找我訴苦。」
「……哦。」宋銘低頭,拿袖子使勁擦臉,把臉上的淚痕和鼻涕都蹭乾淨了。
眼淚是擦乾了,可心裡的滋味卻說不清道不明。
原來阿衍就是王妃,他們好像徹底沒可能了……也不對,他們本來就沒有任何可能。
罷了,只要人沒事就好。
阿衍貴為王妃,被王爺捧在手心裡護著,他該高興的。
宋銘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將最後一點酸澀也咽了回去,然後轉過身,去給船工幫忙了。
————
燭光葳蕤,在艙壁上投下輕輕晃動的光影。
溫書言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明。
他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嘴唇便被含住了。
一個輕吻落下來,溫柔綿長。
「……嗯?你親我做什麼……」
溫書言被這個吻弄得瞬間清醒了。
他看見衛君臨側躺在他身旁,一手撐著頭,一手拿著一把蒲扇,正不緊不慢地給他扇著風。
他把假鬍子摘了,頭髮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散落在臉側,整個人又恢復了素日矜貴持重的模樣。
「言言這話說得奇怪。」衛君臨挑眉,手上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搖著,「你是我夫人,想親就親了。」
「……」
」什麼歪理。「
溫書言掩唇,偏頭笑了。
手背蹭到臉頰,觸感不太對,這才想起來,還沒有卸妝呢。
於是推推衛君臨的肩頭:「倒盆水嘛,我要卸妝。」
衛君臨看著他被脂粉染得微微發亮的鼻尖,忍不住又低下頭偷了個吻,才翻身下床:「遵命。」
他走出艙門,不多時便端著一盆熱水回來,手裡還搭了一條乾淨的帕子。
溫書言坐起身,朝他伸手。
「我來。」
衛君臨捏了捏他的手放下,站在床沿,托起他的下巴。
「好哦。」溫書言仰起臉,乖乖閉上眼睛讓他擦。
脂粉被一點一點地卸下,露出底下白皙素淨的皮膚,因為被熱毛巾蒸過,摸起來溫熱又細滑,泛著誘人的淡粉色。
手感相當不錯。
衛君臨勾唇,指腹在那軟嫩的臉頰上捏了又捏,又揉了揉。
「……怎麼還沒擦完。」
溫書言被他揉得臉都變形了,終於忍不住開口抗議。
「咳……好了。」衛君臨收回手,將帕子扔回水盆里,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來言言,我幫你把髮髻鬆了。」
他繞到溫書言身後,輕輕將髮帶,髮簪拆下,又用指尖將纏繞在一起的髮絲一縷一縷地捻開。
頭髮被束了一整天,終於散落下來,溫書言感覺整個頭都輕了幾斤,靠在衛君臨身上,半合著眼,舒服得發出了小貓一樣的哼哼。
衛君臨站在他身後,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揉按。
這本是個溫馨而正常的畫面,如果他們沒有對視那一眼的話……
溫書言仰起頭,想跟他說按得挺好的。衛君臨低下頭,想問他力道合不合適。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溫書言的視線從他的下巴滑到他的嘴唇,又滑到他的喉結。
衛君臨還穿著他那身侍衛的衣裳,只是脫了外罩,裡面是一件貼身的深灰色勁裝,領口微敞。
而溫書言自己,也還穿著那條嫩粉色的襦裙。
他忽然想起了話本里經常看到的那種橋段,深閨小姐和貼身侍衛,在主人不在的時候暗通款曲、偷情幽會。
小姐的襦裙被揉皺了,侍衛的衣襟被扯開了,兩個人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接吻,門外有人經過的時候還要捂著嘴不敢出聲。
溫書言的耳尖刷地紅了,下意識想低頭躲避那道灼熱的目光。
但下巴被一隻大手及時扣住了。
衛君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拇指不停地摩挲著他的臉頰,指腹上的薄繭刮過細嫩的皮膚,觸感又粗糲又溫柔。
「為什麼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