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秀雲還沒起床，就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扒著窗戶一看，老根已經從地里拉回來滿滿一車秸稈，像小山一樣，正往前園子裡卸。
她趕緊叫醒大義。
「大義，給你老根叔幫忙卸車去，他給咱家拉柴火來了。」
大義雖然很困，但懂事地一骨碌爬起來，穿上衣服就下地了。
昨晚那些串門的不走，炕上實在沒地方，自己就在外鍋台睡了會兒。
迷糊中，聽見老根叔拍了拍自己。
「大義，叔明天就給你弄柴火去。」
果然，老根叔說話算話。
一大早，就開始拉來了。
孩子一想到晚上，可以在熱乎乎的被窩裡睡覺，心裡甭提多高興了。
秀雲緊接著穿衣服起床，來到院子裡。
「老根哥，我說不用了，你咋還拉呀！一鋪炕夠燒。」
老根沒有說話，也沒有瞅他，繼續貓腰幹活。
秀雲有些納悶，昨晚不是都說開了嗎？這人咋還生氣呢！
難道昨晚他聽到寧四說他那些話了？
但也不至於和我慪氣呀，又不是我說的。
正尋思呢，老根已經卸完了一車，接著又去拉第二車。
大義很懂事，一下坐在馬車上。
「老根叔，我幫你拉繩子去。」
老根回頭對他笑了笑。
「不用了，你回屋再睡會兒。等長高了，再去幫我。」
說完，也沒看秀雲一眼，趕著馬車走了。
東北農村，有的人家地多，用不了那麼多秸稈，收完苞米過後，就扔在大地上，等著需要柴火的人家去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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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空都到冬天了，近處的幾乎都拉光了，只有離屯子遠、偏僻的地方還剩一些。
可想而知，老根得起多大早，拉來這一大車。
秀雲看著院子裡山一樣的柴火垛，想像著一個人往馬車上裝，再用繩子固定住，沒個搭把手，該有多難。
回頭對大義說：
「大義，你在家做點飯，我幫你老根叔裝車去。」
「娘，你去吧！」
大義懂事地點點頭。
秀雲走出大門，往東面一看，老根都走出老遠了。
由於天還早，大街上一個人沒有。
秀雲加快腳步，在村頭追上了馬車。
她也沒招呼老根，緊跑幾步，一下坐了上去。
老根晃悠悠趕著馬車，突然感覺後面一沉，回頭一看，是秀雲。
「你來幹什麼？」
「我幫你裝車。」
「不用，趕緊回去管孩子。」
「孩子都大了，不用我管了。」
「那也趕緊回去，我一個人行。」
「你一個人裝那麼高的秸稈，怎麼能行，逞啥能！」
秀雲說著，白了他一眼。
「是不是怕被人看見，告訴春香嫂子去。」
「我怕什麼？昨晚你也聽見了，我根本不屬於人家真正的丈夫。」
老根突然有些傷感。
秀雲一看那神情，就知道，昨晚他沒走遠。
連忙安慰道：
「你別聽寧四瞎說，我們都罵他了。」
「你們罵他幹嘛！我確實就那樣窩囊，呵呵，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
秀雲突然理解了，早上這老別人為什麼不理她，一定是不好意思。
「老根哥，我早和你說過，在我心裡，你才是咱西河屯的真男人。」
「別說了，你越這樣說，我越臊得慌。」
「我知道自己是啥貨色，不配稱為男人，懂了嗎？」
老根臉上閃過一絲不悅，聲調也高了起來。
嚇得秀雲趕緊住嘴。
老根揮舞鞭子，猛地一聲脆響。
「啪……」
馬車速度快了起來，朝著東邊「噠噠噠」地飛馳而去。
秀雲抓緊扶手，一聲沒敢言語。
東北大平原，秋收以後，所有莊稼都臥倒，一望無盡，開闊得沒有邊界。
整片黑土地，就像一整張毯子一樣，鋪在天與地之間。
放眼望去，又像一張水墨畫，天地之間，只有一輛馬車，馬車上坐著兩個人。
馬車不知跑了多遠，才站住。
秀雲一看，這地方她都沒來過，前不著屯，後不著店。
眼睛的視野里，只有天空倒扣在大地上。
天灰茫茫的，兩個人立在荒野中，顯得那樣渺小。
「老根哥，你咋找到這的。」
「這地方屬於一個部隊的，他們收完苞米就離開了。」
「我說呢！老百姓到不了這地方。」
「我找了一天，才發現這裡的柴火沒人拉。」
「嗯，這麼遠，來一趟，都不值當。」
說話間，兩個人的氣氛緩和了好多。
秀雲忍不住問了句。
「老根哥，第一趟是不是雞叫就來了。」
「嘿嘿，差不多。」
「這麼黑，該有多害怕。」
秀雲忍不住一陣心疼，眼眶又要紅。
「我個大男人，有啥可怕的，況且，我有手電筒。」
話說完，老根怔了一下。
剛說完，自己不是男人，怎麼又提這個話題，真是丟臉。
為了掩飾尷尬，他快速走到一鋪苞米秸稈前，貓腰開始捆起來。
秀雲也沒在說話，走到不遠處，也開始收攏苞米秸稈。
不一會兒，一車秸稈都捆完了。
兩個人就往馬車跟前扛，秀雲幹活一點不含糊，一次都扛兩捆。
「你少扛點，天還沒亮，注意點腳下。」
「我沒事，這點活對我來說……唉呀！」
秀雲話沒說完，只感覺腳一崴，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呀！好疼！」
秀雲又叫了一聲。
「咋啦！是不是茬子紮腳了？」
老根扔下秸稈，三步並兩步，來到秀雲身邊。
啥都不顧，就去找她的腳。
「不是扎，是崴了。」
「我就說嘛！一次扛一捆就行，一個女人家家的，逞什麼能。」
老根忍不住抱怨起來。
「這隻，哎喲！」
秀雲抬起左腳，老根借著黎明的薄光，發現腳脖子處已經腫了。
他毫不猶豫，用手抓住那隻腳。
用命令的口氣說道：
「你忍著點，趕緊得把淤腫的地方揉散。」
說著，手就開始揉了起來。
「輕點，有些疼。」
秀雲連忙說。
「只有疼才揉散，萬一錯位了，更不好說。」
老根一點沒放輕，甚至試著擰了幾下。
「這樣疼不？」
「不疼。」
「這樣呢？」
「嗯，也不算疼。」
試了幾下，老根終於鬆了口氣。
「還好沒扭折。」
「那咋還疼呢！」
秀雲的聲音突然變得嬌滴滴起來，那嗓子眼裡，好像還含著糖，甜甜的。
老根身子不由一顫，連忙放下手裡的腳。
「你再揉揉，估計沒啥事。」
「我揉不好，老根哥，你幫我揉。」
女人的聲音突然又變得柔弱起來，像春風一樣，直灌老根的嗓子眼。
他忍不住「咕嚕」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你，你忍著點，我幫你再揉揉。」
「嗯！」
一雙大手重新握住了那隻細膩的小腳。
這次，老根沒了剛才的慌張，卻多了一陣陣的顫抖。
那震源，來自秀雲那隻腳上，一直傳遍他的全身。
蒼茫的大地上，兩個正負極開始相互靠近，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