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趕著馬車回來了。
車上是像山一樣的苞米秸稈,隨著馬車一晃一晃的,感覺稍微一偏,就會倒下來。
在秸稈垛上面,老根專門給秀雲弄了一個坐著的地方,像個小窩一樣,四周用秸稈圍住。
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到上面有人坐著。
這次,老根學壞了。
他怕還像上次那樣,遇到月娥,解釋不清。
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做賊心虛,既然有了那層關係,就得注意點。
屯子裡的老少爺們,一旦知道點啥,唾沫星子都能把兩人淹死。家裡那個母夜叉春香更搪不起。
老根不怕她鬧騰,自己也有短。
但秀雲不一樣,真要讓春香看出點什麼,估計她不會饒了秀雲。
就這樣,老根把秀雲藏得嚴嚴實實,誰都看不見。
馬車到屯子時,太陽出來大高,出來溜達的、幹活的,自然就多了。
「老根,這大早上,從哪拉來的呀?」
「哦!屯子東面那塊空地。」
「你家不是夠燒了嗎?咋還拉這麼多。」
「不夠。」
馬車晃晃悠悠往家的方向走來。
突然,老根心裡咯噔一下。
他看見自家門口,站著頭戴面罩的春香,正直直地向這邊瞧著呢!
媽的,今天咋出門了呢!
這些年,春香毀容後,沒有特殊情況,從來不踏出自家門口。
老根眉頭皺了一下,身子一動沒動,只用嘴發出只有他和秀雲能聽到的聲音。
「貓著點,別說話,春香在前面。」
苞米垛上的秀雲一聽,嚇得趕緊把身子縮了縮。
凌晨在野地里,勾引老根的那個膽,早跑得無影無蹤。
「駕,駕……」
馬車到秀雲家,必須經過自己家門口。
「春香,你出來幹啥?」
老根主動打了聲招呼,儘量使自己的語氣平靜些。
「哦!我看看你一大早,幹啥去了?」
「拉點秸稈。」
「咱家不是夠了嗎?」
「這,這是給秀雲家。」
老根沒辦法撒謊,因為馬車已經過了自家門口。
「老根,你負責給人家種地收秋,還負責供人家柴火呀!」
明顯的,春香有些不滿意,接下來的話,差點沒把老根嚇得摔下馬車。
「我說,那件事,你贖罪,得贖到啥時候?」
「啪啪啪……」
老根聽到春香說到贖這個字的時候,已經嚇得臉發白,手發麻。
他連忙把馬鞭子甩得震天響。
老馬也倒了霉,走得好好的,無緣無故受了幾鞭子,疼得仰起頭嘶鳴起來。
此刻,春香接下來的話早淹沒在啪啪的馬鞭聲,還有馬的嘶鳴里。
「你耍氣,沖我來,別打馬撒氣。」
春香緊跟著馬車,邊走邊磨叨。
老根那叫一個著急,如果她追到秀雲家,一看秀雲在車上,豈不更操蛋了。
「老根,你今天說清楚,大半夜不睡覺,你至於嗎?」
春香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把老根嚇得不知道咋辦才好。
「春香,你先回去,我這是掙錢呢!昨天和秀雲講好了,一車苞米秸稈一塊錢。」
啥老實人,在關鍵時刻,也都不老實了。
急中生智,老根連忙撒了個謊。
春香一聽老根說是賺錢,氣立刻消了不少。
「一塊錢一車,也忒少了點吧!」
「不少,不少。」
老根那叫一個急,他都不敢想像,春香再往下說,得是啥後果。
此刻,他心裡直念阿彌陀佛,希望趕緊出來人。
活該老根不出事,果真,有人沖他這邊走來。
他連忙大聲喊道:
「二大爺,幹啥去?」
「去東大地,撿點牛糞。」
「你這又去收柴火去啦!」
「閒著沒事,拉點賣,換點錢。」
兩人說話的空,春香早沒了影。
老根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
媽呀!多虧把秀雲藏起來了,這要是被母老虎看見,那還得了。
其實不僅老根怕,在苞米垛上的秀雲,也嚇得不輕。
前段時間,她砍寧四,過後整個街筒子都是血。
論自己體格,罵人嗓門,啥啥都不是黑寡婦對手。
她貓在秸稈垛里,根本不敢吭聲。
外面兩口子說話,也沒聽出個一知半解。
只記得老根說,一元一車。
馬車晃晃悠悠走進自家院子,秀雲才敢冒出頭。
老根剎住馬車,轉身看了一眼狼狽的秀雲,討好地笑了笑。
「剛才,沒嚇著你吧!」
「嚇著了,老根,你家那位也忒厲害點吧!」
「唉!習慣了,所以,我們得注點意。」
「嗯,我知道了。」
秀雲聽話點點頭。
下車的時候,也不知是坐麻了,還是嚇軟了,大腿根本站不起來。
老根看了看房門,估計孩子還睡著。
他大膽伸出雙手,一下把秀雲從車上攔腰抱起來。
「放開我,孩子看見不好。」
「孩子都睡著呢!我給你抱屋裡去。」
沒有春香,老根的膽子又大了。
就這樣,老根雙手托著秀雲,踹開前門,把她放在炕沿上。
外面踹門的動靜,驚醒了大義,他一睜眼睛,正好看見老根叔抱著娘呢!
9歲的孩子,已經懵懵懂懂。
「老根叔,你咋抱我娘?」
「哦!你娘受傷了,我把她抱到炕上,你和二義好好照顧。」
「娘,傷的重嗎?」
大義一聽,一骨碌爬起來,湊到娘跟前。
「娘沒事,你老根叔治好了。」
孩子感激地看著老根,眼裡充滿了崇拜。
「大義,不要和別人說,你老根叔對咱倆好,包括剛才抱娘,也不許說。」
秀雲有些不放心,叮囑著兒子。
「我知道了,娘。」
大義懂事地點了點頭。
等到老根卸完車,已經吃早飯了。
秀雲想留他,但老根搖了搖頭。
「春香應該把飯做熟了。」
「剛才,我聽你對春香說,一車賣一元錢。」
「哦!那都是瞎掰她的,要不然她追過來,不就露餡了。」
「如果回家,她和你要錢怎麼辦?你有嗎?」
老根臉立刻有些發燒。
原來自己還有十來塊錢,昨天晚上一宿全輸光了。
「她不會要的,放心。」
「她不可能不要,到時候謊言就戳穿了。」
說著話的功夫,秀雲從夾襖的里兜,拿出來一元錢。
「這個給你,免得她懷疑。」
「我怎麼好意思要你錢,成啥了。」
老根連忙推辭。
「老根,為了我倆長期廝守,就不能讓春香懷疑,你就收了吧!」
秀雲不由分說,把錢放在老根的手裡。
「秀雲,真不用。」
「聽話。」
老根心裡那叫一個悔呀!昨晚非鬼迷心竅,要不然也不至於現這個眼,一塊錢都拿不出來。
「秀雲,以後我會成倍還你,我保證。」
「我不要你的錢,我要你就夠了。」
秀雲說完情話,臉一下就紅了。
「我不僅給你,我掙的錢將來也給你。」
老根輕聲回了一句,連忙趕著馬車走出了院子。
世上怎麼有這樣善解人意的女人。
老根既感動,又幸福。
老根趕著馬車,回到家。
當然,那一元錢,不用春香要,乖乖地掏出來,放在了她的面前。
春香面罩下的臉,難得地笑了一下。
看來,是自己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