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叔,老根叔,在家嗎?」
老根和春香正在馬棚里,給馬鍘飼料。
一聽大義帶著哭腔的喊聲,老根心裡一震,立刻放下鍘刀。
蹲在鍘刀旁遞料的春香抬起頭,不耐煩地催促道:
「趕緊干,磨蹭啥。」
「好像大義的聲音,我看看去。」
說完,老根抬腿就往外走。
「你回來,我和你說過沒有,秀雲家的事,還是少管為好。」
春香立刻叫住了他。
不等老根回話,大義已經闖進了院子。
「老根叔,快,救救我娘,嗚嗚……」
大義一看到老根,頓時哭出了聲。
「你娘咋了?」
老根心中一震,根本不顧春香的提醒,立刻從馬棚里走了出來。
「我大姑和方先生,想打掉我娘肚裡的孩子。」
「啊!誰讓他們這樣做的?」
老根一聽,立刻急了。
「他們說我娘會死,所以要打掉那個孩子。」
「他們憑啥做主?」
老根說完,拉著大義的手,就想趕過去。
「劉老根,他們沒權力做主,那你有啥權力阻止?」
春香突然站在了老根面前,毫不客氣說出了這句話。
「這……」
老根一下語塞,腳步也停了下來。
「那個野種本身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上,我認為方先生他們做的對。」
「不許說我娘肚子裡的孩子是野種,他是我弟弟。」
大義不幹了,衝著春香嚷了起來。
春香沒有理大義,繼續對老根說道:
「孩子不明白,也就罷了,你個大人,也去湊什麼熱鬧。」
「可是,那,那也是一條生命啊!」
老根憋嘟半天,終於冒出了一句。
「生命,也得看他應該不應該出生。」
「老根叔,快點,要不然我娘肚裡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大義著急地拉著老根的手,就往外拽。
春香一下站在門口,堵住了去路。
「劉老根,如果你是秀雲肚子裡孩子的爹,你可以去阻攔,如果不是,你老實給我在家蹲著。」
春香一番話,一下把老根鎮住了。
「你,你看你,說的是什麼話。」
「我說的不對嗎?前幾天,你為什麼去村公所,難道忘了嗎?」
春香說的不無道理,打不打孩子,寧四還能有發言權,你老根算什麼。
「平時,你幫她們娘幾個幹活,我啥都不說,但秀雲這事,本身寧四污衊你,和她有一腿。你再出頭,讓屯子裡的老少爺們,怎麼想?」
「那,那咋辦呀?」
老根一聽,也是這個理。
如果自己去橫加阻攔,豈不是不打自招。
還有,那個孩子不可能是自己的,自己也沒那能耐。
到最後,不僅阻止不了,還得成了人家笑柄。
「咋辦?老實給我在家眯著,我看看去,到底咋回事。」
春香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大義沒有跟著走,而是抬頭看了看,那個在他心中始終是一座山的老根叔。
「老根叔,你真的不去救我娘了嗎?」
大義雖然小,但他總覺得,世界上,對娘最好的人,應該是老根叔。
他蹲下身,幫大義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輕聲說道:
「大義,乖,春香嬸子去看你娘了,我就不去了。」
「可是,可是……」
大義急得說不出話來,第一次,他覺得那樣的失望。
他的老根叔,並不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
大義猛地甩掉了老根的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揚著脖子說了句。
「你,你是孬種,我再也不信你了。」
說完,轉身飛快朝自家跑去。
半路上,大義的淚水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這次,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
他想起了那個勇敢的,抱著娘和自己跳出烈火的老根叔,突然在他心裡,已經死了。
大義跑回家,看到好多人圍在家門口,不斷地往屋裡瞧著,討論著。
那些嘴臉,多麼像前幾天打穀場那個情景。
頓時,心中的怒火一下竄了上來。
他不能再讓娘受到第二次傷害了。
大義推開眾人,走進屋裡,發現娘還跪在炕上,雙手作揖,聲音非常虛弱,不斷哀求著。
「求求你們,不要殺我的孩子,不要。」
娘眼神里的恐懼,讓大義想到小羊找不到羊媽媽,嘴裡發出咩咩的樣子,讓他不忍直視。
大義一個健步,跳上炕,緊緊抱住娘的肩膀。
輕聲在她耳邊安慰道:
「娘,咱不怕,有兒子保護你。」
渾身發抖的秀雲,一看見兒子,像看到救星一樣,聽話地點點頭。
此刻的大義,臉上顯出一股少有的冷靜,冷靜的讓人感覺根本不是一個九歲的孩子。
只見他輕輕把娘的頭放在枕頭上,身上蓋上被子,像安撫孩子一樣,輕輕拍了幾下。
眾人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
接著,他站在炕上,用一種冷漠的眼神,掃視了一下地上的幾個人。
一字一句說道:
「你們記住了,以後,誰敢動我娘一個手指頭,我會和他拼命。」
話一落,眾人深吸一口涼氣。
婦女主任忍不住,向前說道:
「大義,聽姑話,你這樣會害了你娘。」
大義搖了搖頭。
「如果把她肚子裡的孩子拿掉,你們想想,她還能活嗎?」
「你的意思是……」
「聽我娘的,她肚子裡的孩子,誰也不許動。」
婦女主任輕輕嘆口氣。
「以後,這日子怎麼過呀!」
大義拍了拍胸脯,充滿豪氣地說道:
「放心,有我大義在,我們這個家會過得很好。」
方先生點了點頭,先默默地離開了。
到門口,情不自禁回頭又看了看那個站在炕上,一臉稚氣的勇敢少年,臉上竟閃過一絲欣慰的笑容。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後,這個家的模樣。
不,有可能是整個西河屯的命運,都掌握在這個孩子的手上。
一種從未有過的使命感,讓他的心,在此刻,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婦女主任一看大義倔強的小臉,只能作罷!
「唉!好好照顧你娘,大姑不管了。」
「大姑,放心,以後,我不會讓我娘再受欺負了。」
說完,大義笑了,嘴角露出一對小虎牙,可愛極了。
春香面罩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回到家,老根已經把馬棚里的飼料全鍘完了。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春香有意無意說了句。
「那孩子保住了。」
老根的手,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