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雲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村民們開始操心這個孩子生下來怎麼辦?
誰都知道,這個孩子不該留,名不正言不順,生下來也遭人嫌棄。
秀雲身體虛弱,又有瘋病,孩子生下來,誰養活?
大義自己都是孩子,下面還有兩個小的,已經夠他嗆了。
再來個嬰兒,這家子說出天花,也養活不了。
抱養給別人,更難!當時家家最不愁就是孩子。
有的人家嫌多,抱養不出去,往往還偷著掐死扔大地餵狼。
何況寧四的種,人們都搖頭。
俗話說,有啥爹就有啥孩,萬一遺傳了他爹的品行,不如當絕戶。
況且強姦犯的孩子,長大以後,誰都瞧不起,連帶著養家都跟著丟人。
抱養這條路根本行不通。
婦女主任是秀雲本家大姑子,確實為這個家著想。
思來想去,還是領著方先生來了。
進了屋,二人圍著秀雲觀察了好一會兒。
大義倚在門框上,警惕地看著他們。
小小的年紀,打穀場那一幕,已經讓他多少明白點。
娘肚子裡懷的孩子,是寧瘸子的種,而不是爹的,也不是老根叔的。
不知為什麼,在乾草垛那空,村幹部讓人主動承認誰是孩子爹的時候,他多麼希望老根叔站起來。
承認自己是孩子的爹,這樣,娘就不可憐了。
但老根叔始終沒承認,讓他好失望。
這時候,主任大姑摸了摸大義的頭。
「大義,去外面玩,讓方先生給娘瞧瞧。」
「不,我要看著娘。」
「有大姑在,還能把你娘怎麼樣?小孩子,聽話。」
方先生這時候已經號上了脈。
「大義,叫一下寧四去,就說我讓他來一趟。」
大義不敢違背方先生的話,在他心裡,方先生不僅可以救他的命,也能救娘的命。
他點點頭,飛快朝寧四家跑去。
心裡暗下決心。
「寧瘸子,欺負我娘,你等著,等我大了,一定為她報仇。」
到了寧四家,只有月娥嬸和孩子在家。
以前月娥和秀雲關係好,兩個女人經常在一起,孩子們也比較熟。
大丫一看大義來了,立刻喊娘。
「娘,大義來了。」
誰知今天的月娥,看見大義,臉立刻沉了下來。
「你幹啥來了?」
「大娘,我姑和方先生叫小虎他爹去我家一趟,說有事商量。」
「哎喲!小虎他爹還敢去你家,我們可不敢去了,都占大包了。」
說著,開始指桑罵槐地開罵起來。
「以後,我可不那好心眼了,幫這幫那的,結果都是一些沒良心的鬼,最後落個啥,差點沒被人家訛死。」
「大娘,寧四去哪了?」
大義心裡罵寧四,嘴一下禿嚕了出來。
月娥一聽大義這樣稱呼自己的丈夫,眼睛立刻一瞪。
「寧四是你這孩崽子叫的嗎?回去告訴那些人,我們認栽了,但現在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月娥死橫,大義也沒辦法,無奈只好回去。
回到家,他多了一個心眼,偷偷在窗戶根那裡,先聽會兒聲。
屋裡,婦女主任和方先生正在說著話。
「方先生,你看秀雲這身體,根本不能再折騰了,麻煩你還是開幾副中藥,把孩子打了吧!」
「我也清楚,不過,主任,咱倆真做不了主,我怕萬一出現意外,會有生命危險。」
「什麼危險?能比生孩子還危險。」
「打胎風險也很大,藥劑太少,有可能打不下來,藥劑過大,造成大出血,有時比大生還危險。」
「可是,她家這種情況,養活一個嬰兒,幾乎不可能。」
婦女主任輕輕嘆了一口氣。
「主任,不是我不答應,實在擔不起這個責任,要不我讓大義去叫寧四,好賴不計,他是孩子的爹,跟他商量商量。」
「那個畜生,不會顧忌秀雲的死活,鬧不好,讓秀雲看見,還得受刺激。」
方先生看了看秀雲,長長嘆了口氣。
「挺好的人,怎麼落到這地步,看你這樣,我也是於心不忍啊!」
婦女主任一看方先生動了惻隱之心,立刻趁熱打鐵。
「方先生,您為為難,看這娘幾個實在可憐的份上,救救秀雲,救救這個家吧!」
「你想把孩子打掉?」
方先生明白婦女主任的苦衷。
「這個破爛家,我做主了。我想和您商量,偷偷把孩子打掉。」
「這,這不大好吧!畢竟關係到一條人命。」
「出現一切後果,有我擔著,任何時候,與您無關。」
方先生為難了。
「關鍵是秀雲,她能不能配合吃藥?」
「如果秀雲清醒,知道肚子裡懷的野種是寧四的,我相信,她會毫不猶豫打掉它。」
大義詫異地看著屋裡的一切,此時,他不知道,主任大姑為什麼強烈把娘肚子裡的孩子打掉,那不是一條生命嗎?
她為什麼要害娘,大姑可是對他家最好的人。
不可能,她不會害娘的。
大義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只聽到娘一聲驚呼。
「啊!不,不許動寶寶,不許動。」
大姑一把抱住娘,在耳邊輕聲安慰道:
「秀雲,聽話,這孩子,咱不要了。」
「不,不……」
娘邊掙扎邊往炕里鑽,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到最後,嚇得把被子蒙上了頭。
大姑無奈搖了搖頭。
「方大夫,不能依著一個病人,您開藥吧!」
「你看,秀雲不配合,還是算了吧!」
方先生擺了擺手。
「沒關係,到時候我們會有辦法,讓她喝的。」
娘好像聽明白兩人的對話,把頭伸出來,然後雙手不斷作揖。
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求,求求你們了,不要殺死我的孩子,我聽話。」
「秀雲,這個孩子不能留,他會要了你的命。聽話,咱把孩子打下去,你病就好了。」
「不要,不要啊!」
說著,娘突然雙腿合併,跪在主任大姐面前,不斷磕起頭來。
「我,我要寶寶,不要殺死他……」
「你如果不聽話,會沒命的。」
主任大姑臉沉了下來。
方先生看了一眼婦女主任。
「你好好哄哄,我去取藥。」
方先生打開門,大義嚇得趕緊鑽在苞米秸稈里,沒敢出來。
「求求你,不要殺我孩子。」
「我聽話,我不跑了……」
娘的哀求聲中,不時傳來「咚咚咚」的磕頭聲。
大義的心疼得要碎了。
「娘,別害怕,你等著,我找人來救你。」
大義從苞米秸稈里鑽出來,攥緊了拳頭,像下定某種決心一樣,撒腿跑了出去。
屋內,秀雲的磕頭聲、求饒聲,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