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水缸里的水要被舀干,春香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她默默地祈禱著。
那位叫李科長的,貓腰用手往缸底探了探,然後甩了甩手上的水。
並沒有讓手下人挪動那口大缸,而是不耐煩地看了看春香兩口子。
他做夢也沒想到,他尋找多年的東西,近在咫尺。
春香懸在嗓子眼的心,一下落了地。
「既然搜不到什麼,你兩口子又不配合,那只能帶局裡協助調查了。」
一聽要帶去公安局,老根立刻害怕了。
「我們真不知道啥文物,你讓我們咋交代呀!」
李科長皮笑肉不笑說道:
「別裝一副無辜的樣子,到了公安局,你們就知道了。」
鄉公所幹部,此時也不好說什麼,畢竟涉及的案子大,又是地主階級,誰也不敢擔保。
「科長同志,怎麼也得給我家留個大人吧!我家還有小孩子。」
春香抱著清如哀求道:
「孩子先寄放親戚家,這麼大的案子,縣裡很重視,一再交代,必須徹查到底。」
「可是,我沒親戚呀!」
春香犯起難來,清如才四歲多,沒個大人,根本不行。
老根這邊,這些年因為地主階級,家族同姓都避而遠之,幾乎沒什麼來往。
而自己娘家,更不用指望,這些年兩個屯子雖然只隔幾里地,從劃分階級以後,春香娘家門都沒登過。
特別是她這幾年名聲不怎麼好,王麻子嫌丟臉,早對外說,和春香脫離了父女關係。
「騙誰呢?兩口子都沒個親戚?趕緊走,別墨跡了。」
李科長不客氣說道。
春香死死抱住清如不撒手,急出了眼淚。
「領導,我們都走了,孩子真沒人管呀!求求你了,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
李科長冷冷一笑。
「別廢話,這是制度。公安局辦案,要求公民去協助調查,沒有商量餘地,你倆趕緊收拾收拾。」
春香一看科長的臉,知道再求也是白搭。
咬咬牙,領著清如,走到院子裡,對著門口的村民們鞠了一個躬。
「各位叔叔大爺,嬸子大娘們,我和老根攤上事了,誰能幫我照看一段時間清如,謝謝了。」
話音剛落,人群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照看,得多長時間呀?萬一不回來,可就糟了。」
「看樣兩口子犯大事了,鬧不好再遭到牽連,還是別管閒事為好。」
「再不找屯長去吧!讓村公所派人照看。」
「村公所啥都管,還管犯罪的孩子。」
……
好一會兒,人群里竟沒一個人站出來。
春香雖然心涼,但也能理解。
她不怨人情冷漠,當時家家都不夠吃,孩子又多。冷丁多一個孩子,不知道養多久,誰也不敢開這個口。
更主要的是,村民沒見過這架勢,心裡都在琢磨,這兩口子不定犯多大罪。
這時候和他們走近,豈不是自找麻煩,有心眼的人家,躲還躲不及呢!
就這樣,蛐蛐咕咕半天,都怕粘包,人群開始往外撤了。
這邊,公安局同志們還緊催促。
春香老根那叫一個急呀,腦袋裡怎麼也想不出來,把孩子交給誰合適。
此時,清如好像也明白了什麼,嚇得大哭起來。
「娘,你別走,清如害怕。」
「清如,娘過幾天就回來。」
「爹,你不要走。」
「乖,清如聽話,別哭。」
李科長的臉越來越難看,手一揮。
「別磨嘰了,趕緊走。」
人家才不管你孩子不孩子的,催促著老根兩口子就往外走。
「娘,你別走,我怕。」
清如一看娘和爹被帶走,邊哭邊追了出來。
「清如,你在家好好等娘,娘明天就回來。」
春香是個剛強的人,她不想再去求人了。
「領導,容我們把孩子安置了,好不好?」
老根不甘心,一遍遍求著李科長。
得到的答覆是一句生冷的官方語言。
「我們是奉命行事,只管調查案子,不管別的。」
此刻,院子裡,不斷傳來清如的哭喊聲。
「娘,爹,不要扔下清如……」
村民們同情地嘆息著,但想想自家情況,都無奈地轉過頭去。
春香心一狠,轉身隨著公安同志,向大道走去。
「清如,上我家去。」
突然,一個乾脆的聲音傳來,春香猛地停下腳步。
隨著聲音,大義從人群里走了出來,快步走到清如身邊,拉起她的小手。
「大義,你……」
春香的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
她知道,這個孩子現在有多難,家裡不僅有弟妹照顧,還有一個懷著孕的瘋娘。
只見大義衝著春香笑了一下。
「春香嬸,你放心,讓清如上我家,正好和小花在一起睡。」
小花是大義的妹妹,年齡和清如差不多。
「大義,謝謝你。」
春香不禁哽咽起來,她沒想到,在自己最難的時候,竟然是一個孩子,幫助了她。
「春香嬸,不用謝,就算還你救我娘的恩情。」
這孩子,說話很直接。
春香突然一拍腦門,剛才只顧著急,竟然忘了家裡還有錢和糧食呢!
隨手把鑰匙扔向大義。
「大義,家裡有糧食,不夠去取,不要餓著。」
「還有……」
剛要往下說,大義搖了搖頭,打斷了她。
「春香嬸,放心,我家裡糧食夠吃。」
「你拿著鑰匙,照顧一下牲口。」
突然,春香有好多話要向大義囑咐,她感覺,家裡的一切,有大義,她放心多了。
老根、春香還是被帶走了。
眾鄉親看到人都走遠了,才敢喘口氣,紛紛誇起了大義。
「大義這孩子,真是講義氣,對得起這個名字。」
「就得他出面,公安局拿他沒法,咱們大人出面,說不準受牽連。」
「大義,有啥難處,說話。」
不遠處,趕來的方先生,看見這一切,捋著山羊鬍子,不住地點頭稱讚。
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的胸襟,真是難得。
清如像找到救命稻草,緊緊拉著大義的手,乖乖跟他回了家。
大義出現的一剎那,在清如的心裡,也許就種下了一粒種子。
多年以後,這粒種子,發芽,長大,成了她一生中想尋找的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