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過年了。
臘月二十八這天,村部幾位委員研究決定,打算去春香娘家走一遭。
據打聽,老根兩口子涉嫌窩藏反革命罪,暫時還不能回來。
清如寄住在大義家,確實不是長久之策。
畢竟這一家子,除了瘋子,就是三個孩子。
眼看過年了,村部幾位管事的決定給清如找一個可靠的代管人家。
思前想後,還得是親屬負責照料比較合適。
沒別人,最親的當然是清如的外婆家,於情於理,外婆家是不二人選。
雖然大夥都知道,春香和娘家早斷了來往。
但閨女攤上事,不看大人面,孩子是無辜的。
一大早,村婦女主任和一位幹部來到大義家。
一進門,大義正在做飯。真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大義小小的年紀,做飯乾淨利落。
看見大姑來,大義放下手上活,熱情迎了上來。
「大姑,一大早幹啥來了?」
自從秀雲瘋以後,這個家多虧有這個同姓的家裡姑姑掌舵,也成了大義的主心骨。
「大義,清如呢?」
「怎麼了?你們要把清如怎麼著?」
大義警覺地看向婦女主任。
「呵呵,看你那樣,以為我把她賣了不成。」
婦女主任說著,撩起了門帘。
往炕上一看,人還都睡著呢!
秀雲躺在炕頭,緊閉著眼睛,由於失血很多,臉色慘白,看著挺虛弱。
她的身邊,依次躺著小花、清如、二義。
小小的身子都蜷曲在被子裡,睡得還挺香。
婦女主任看了看秀雲的傷,小聲對大義說道:
「醫生開的藥都按時吃,還有,營養要上得去,別捨不得。」
大義點了點頭。
「放心吧!大姑,上次村長又送來三百塊錢,給我娘買啥都夠了。」
婦女主任走出房間,輕聲對大義說道:
「我們這次來,想帶著清如去她外婆家,看看能不能收留她。」
大義一聽,愣了一下。
「怎麼了?大姑,你們是嫌我沒照顧好清如嗎?」
「哪有,主要是你一個人照顧你娘和弟妹,太累了,再加一個孩子,哪能吃得消。」
「清如在我家,我不累,她很乖的。」
婦女主任輕輕嘆了口氣。
「但你畢竟是個孩子,從法律角度來說,你不夠格呢。」
「如果,她外婆不要清如呢?」
「那我們把她還帶回來。」
大義雖然有些不舍,但大姑說的話,也不是沒道理。
只能聽大人的安排了。
就這樣,等清如吃完早飯,婦女主任和另一個委員帶著她,直接去了春香娘家王家灣。
王家灣和西河屯,上下村緊挨著,有四五里地。
婦女主任一行人到了王家,敲開了王麻子家大門。
上下二莊住著,大人都認識。
但王麻子老兩口不認識清如,臉上充滿了疑問。
「王主任,這孩子是誰家的?」
婦女主任抱過清如,指著老兩口說道:
「清如,叫姥爺姥姥。」
「姥爺,姥姥。」
清如很乖,奶聲奶氣喊了句。
再看王麻子兩口子,臉已經陰了下來。
「你們這是幹什麼?這孩子,我不認識。」
王麻子說完,扭身就想回屋。
「大爺、大娘,您聽我解釋一下。」
「我們不聽,閨女都沒有,哪還有外甥女。」
婦女主任飛快攔在他們前面。
「大爺大娘,我們既然來了,您老兩口怎麼也得聽聽,我們幹啥來了吧!」
老兩口無奈,只能讓他們進了屋。
屋內沒別人,大鎖、三鎖都已分家令過,老兩口也沒啥負擔,身體看著還算硬朗。
婦女主任進屋以後,直接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
話音還沒撂,王麻子發話了。
「王主任,你別往下說了,這件事,恕我不能答應你。」
老太婆也在旁邊撇了撇嘴。
「死丫頭,這些年記恨我們,心裡也沒爹娘,這回犯事了,找上我們來了。」
婦女主任面露難色。
「可是,春香兩口子一時半會回不來,這孩子又沒別的親人。」
「她有沒有親人,關我們什麼事。不怕你們笑話,閨女都不認了,別說外甥女了。」
「你們是不是太絕情了。」
婦女主任氣得說話都有些哆嗦。
原來聽說過王麻子夫婦對春香的絕情,但沒想到竟這般冷血。
「絕情,你怎麼不問問那死丫頭,這些年,她幫過我們嗎?回來看過我們嗎?」
「據說,當年,春香要不是為了你們全家,她早和老根離婚了。」
「誰來我家搗亂來了?」
這時候,不知什麼時候,一個三十左右的婦女,從外面怒氣沖沖走了進來。
一臉尖酸的樣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怎麼?想把春香這個雜種扔給我們,你們可倒敢想。」
「怎麼不可以,從法律角度來說,清如的看護人,就得應該是姥爺姥姥啊!」
「那個死妮子,丟人現眼到家了,現在還想連累娘家,沒門。」
說完,衝著院子喊道:
「大鎖,趕緊把這野孩子攆走,別髒了咱們家大門。」
「你,你是誰?怎麼這樣說話?」
婦女主任沒見過這樣的刁婦,也不客氣了。
「我是誰?我是這家長門兒媳,我有權力替我公婆做主。」
這時候,那個叫大鎖的男人,也衝進了屋。
「我看你們是吃飽了撐的,我們家的事,哪輪得到你們外人插手。」
「我們是代表西河屯整個村部。」
「既然這樣,那你們村部咋不撫養呢!」
老太太突然冒出一句,噎得婦女主任說不出話。
那個男人狠狠瞪了一眼清如,清如嚇得趕緊把頭貓了下去。
「娘,不跟他們廢話。」
回頭對著婦女主任喊道:
「趁我沒發火前,趕緊帶著這個野孩子離開我家。」
清如嚇得哪敢抬頭,緊緊摟住婦女主任的脖子。
回來的路上,婦女主任一句話沒說。
她好像突然理解了春香所做的一切。
剛進屯子,老遠就看見三個小身影,在村頭柳樹下等著呢!
看見清如,姐弟三個呲著小白牙,朝他們跑了過來。
「大義哥,外婆不要我,她們還罵我娘,嗚嗚……」
清如看見大義,竟然委屈地哭了。
大義低下頭,抹了抹清如臉上的淚水,安慰道:
「清如,不哭,他們不要,大義哥要。」
「他們還罵我野種。」
「不,清如是小公主。」
二義奶聲奶氣地說完,勾起清如的小手,朝她燦爛一笑。
「走,我們回家。」
四個小身影,手拉著手,向家的方向跑去。
婦女主任的眼睛,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