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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望夫石

2026-08-22 08:49:30 作者: 午夜啄木鳥

  過完年,秀雲的肚子明顯大了起來。

  她有時很乖,每天坐在院子裡,眼睛始終盯著大門,很安靜,一坐就是一天。

  但上起來犯病,煩躁得根本坐不住,她會一直說個不停,根本控制不住。

  厲害的時候,她就像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樣,院子裡根本容不下她。

  她會用力掙脫孩子們的阻攔,踹開大門,挺著大肚子,一溜煙跑沒影。

  有了上次挨打的教訓,大義不放心娘出去。

  每次跑出去,哥倆就在後面緊追著,生怕逃離了自己的視線。

  奇怪的是,她不往遠處跑了。

  只跑到村口,坐在村口那塊大石頭上,眼睛看著路口,嘴裡不住嘀咕著。

  一坐就是一天,誰都拉不走。

  旁人聽不出她說什麼,以為就是一些瘋話,沒有在意。

  只有大義知道,娘在說什麼。

  她每次都在重複著那句話:

  「老根,你去縣城送春香,咋還不回來?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說完,臉上還露出一種羞澀的笑來。

  原來,她的記憶一直停留在,老根趕著馬車去縣城送春香母女的那天。

  那天,她多麼盼望老根趕緊回來,和她一起分享那份喜悅。

  但,那天,也是噩夢的開始。

  可憐的秀雲,如果知道,那晚,老根是回來了,但卻給她帶來一場慘無人道的羞辱。

  她寧願老根在縣城裡一直住下去。

  

  那樣,她也不會被寧四糟蹋。

  但一切,都發生了。

  從潛意識裡,秀雲屏蔽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手段吧!

  否則,她活不到今天。

  這段日子,秀雲的肚子不斷變大,往外跑更頻繁了。

  早上出去,在村口大石頭那裡,一坐就坐到天黑。

  大義心疼娘,求她、拽她,甚至訓她。

  但秀雲根本不走,只是一味地傻笑。

  有時還忍不住偷偷趴在大義耳邊,小聲蛐蛐道:

  「我在等老根,我要告訴他,他要當爹了!呵呵……」

  大義心裡一怔,連忙嚇唬道:

  「不許說,要不然老根不回來了。」

  「啊!真的嗎?他為啥不回來?他應該高興啊!」

  「他不會高興,因為他是孬種。」

  「不是,老根不是,他說了,要一直對我好,只做我自己的男人。」

  秀雲這時候,會越說越多。

  嚇得大義連忙捂住娘的嘴,不住嚇唬道:

  「你再這樣說,屯長他們就會把你抓走,然後,把肚子裡的孩子打掉,」

  「不要,不要抓我,不要殺我的孩子。」

  秀雲嚇得抱著頭,連連尖叫,那次審判會,可把她嚇壞了。

  大義看娘的樣子,真是又急又心疼。

  著急的是,這些話如果被人聽到,寧四的賠償就泡湯了。

  他不能便宜了這傢伙。

  心疼的是,娘即使瘋了,還不忘那個男人。

  但那個男人,在娘最需要的時候,為她做了什麼。

  大義永遠忘不了,娘在打穀場台上,那無助的眼神。

  那時候,他多麼希望老根叔走上台,去救娘。

  還有大姑要帶娘去墮胎,滿以為這個男人會跑出去,阻攔村幹部,結果,這個孬種,卻沒敢走出大門。

  還有……

  大義不忍想下去。

  他為娘不值啊!

  「娘,只要你不說那些,他們就不會抓你,聽話,好不好?」

  秀雲一看兒子著急的樣子,恍惚又記起什麼似的,連忙用手摩挲著兒子的臉。

  「好,我聽話,不說,永遠不說。」


  「娘真乖,以後再也不提老根,也不要等他,行不行?」

  「不,我要等,我要等他回來。」

  「不許等,那個人是孬種,咱不稀罕他。」

  秀雲突然變了臉,伸出手,狠狠打了大義一個耳光。

  「不許你說老根,老根是好人,我稀罕他。」

  大義委屈地捂住臉,淚水流了出來。

  「娘,只要你不說話,我就答應你,在這等。」

  「好呀!好呀!我不說話,我再也不說等老根。」

  說完,用手指了指心口,故作神秘地說道:

  「我在心裡等,好不好?」

  大義苦笑一下。

  小小的年紀,雖然不懂得情為何物,但他知道,娘心裡有老根,比對爹還好。

  接下來,村口那塊石頭上,每天坐著一個懷孕的瘋女人。

  很安靜,從不說瘋話。

  但那雙眼睛,始終看著村口的大道方向。

  眾人都在猜測,秀雲到底在等什麼,盼著什麼。

  也許,她在等待失蹤好多年的丈夫。

  盼望著一家團聚。

  一想起秀雲的遭遇,村里人沒有不落淚的。

  好在,她並不孤單,常常有四個孩子,始終陪在她身邊。

  日出日落,形成西河屯獨有的一幅畫面。

  有好事者,還把那塊石頭起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叫「望夫石」。

  是啊!除了等待丈夫,她還能等誰。

  在秀雲的身旁,清如像一隻小貓一樣,緊緊偎依在瘋嬸的大腿上。

  她的眼睛,和瘋嬸一樣,始終盯著道口的方向。

  她也在等待,等待已經好幾個月不見的父母。

  在縣城監獄的老根,這幾天總是心神不寧。

  白天,他想用繁重的體力勞動,讓自己累死過去。

  這樣,他就可以不去想,不去惦記。

  但大腦根本不聽他的使喚,他日日夜夜,腦海里都是秀雲懷揣大肚,朝他傻笑的影子。

  他幾乎徹夜難眠,精神出現了恍惚,不斷自言自語。

  一會兒懺悔,一會兒祈禱。

  「秀雲,對不起,我是罪人,我是孬種。」

  「秀雲,我回不去了,你自己該怎麼辦啊!」

  「老天爺,祈禱秀雲沒事,孩子順利生下來。」

  這幾天,隨著日子慢慢前進,寧四的話,不斷在他耳邊迴蕩。

  「秀雲如果是四月的月子,孩子就是你的,和我無關。」

  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再有一個多月,就到了四月。

  第一次,他如此恐懼四月。

  但有時,內心深處,又產生一種盼望。

  他不知道,如果秀雲四月生了這個孩子。

  他該怎樣面對秀雲,怎樣面對自己以前的懦弱。

  「秀雲,你罵我吧!我就是一個孬種,懦夫,我不配當爹。」

  老根不斷懺悔著!

  殊不知,那個傻女人,一點不怪他,還盼著他早日回來,把他要當爹的好消息親口告訴他。

  村口的大石頭上,秀雲眼睛注視著路口,心裡不斷訴說著。

  「老根,我們的孩子就要生了,你怎麼還不回來呀!我要堅持不住了。」

  下雨了。

  打在秀雲的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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