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秀雲的肚子明顯大了起來。
她有時很乖,每天坐在院子裡,眼睛始終盯著大門,很安靜,一坐就是一天。
但上起來犯病,煩躁得根本坐不住,她會一直說個不停,根本控制不住。
厲害的時候,她就像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樣,院子裡根本容不下她。
她會用力掙脫孩子們的阻攔,踹開大門,挺著大肚子,一溜煙跑沒影。
有了上次挨打的教訓,大義不放心娘出去。
每次跑出去,哥倆就在後面緊追著,生怕逃離了自己的視線。
奇怪的是,她不往遠處跑了。
只跑到村口,坐在村口那塊大石頭上,眼睛看著路口,嘴裡不住嘀咕著。
一坐就是一天,誰都拉不走。
旁人聽不出她說什麼,以為就是一些瘋話,沒有在意。
只有大義知道,娘在說什麼。
她每次都在重複著那句話:
「老根,你去縣城送春香,咋還不回來?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說完,臉上還露出一種羞澀的笑來。
原來,她的記憶一直停留在,老根趕著馬車去縣城送春香母女的那天。
那天,她多麼盼望老根趕緊回來,和她一起分享那份喜悅。
但,那天,也是噩夢的開始。
可憐的秀雲,如果知道,那晚,老根是回來了,但卻給她帶來一場慘無人道的羞辱。
她寧願老根在縣城裡一直住下去。
那樣,她也不會被寧四糟蹋。
但一切,都發生了。
從潛意識裡,秀雲屏蔽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手段吧!
否則,她活不到今天。
這段日子,秀雲的肚子不斷變大,往外跑更頻繁了。
早上出去,在村口大石頭那裡,一坐就坐到天黑。
大義心疼娘,求她、拽她,甚至訓她。
但秀雲根本不走,只是一味地傻笑。
有時還忍不住偷偷趴在大義耳邊,小聲蛐蛐道:
「我在等老根,我要告訴他,他要當爹了!呵呵……」
大義心裡一怔,連忙嚇唬道:
「不許說,要不然老根不回來了。」
「啊!真的嗎?他為啥不回來?他應該高興啊!」
「他不會高興,因為他是孬種。」
「不是,老根不是,他說了,要一直對我好,只做我自己的男人。」
秀雲這時候,會越說越多。
嚇得大義連忙捂住娘的嘴,不住嚇唬道:
「你再這樣說,屯長他們就會把你抓走,然後,把肚子裡的孩子打掉,」
「不要,不要抓我,不要殺我的孩子。」
秀雲嚇得抱著頭,連連尖叫,那次審判會,可把她嚇壞了。
大義看娘的樣子,真是又急又心疼。
著急的是,這些話如果被人聽到,寧四的賠償就泡湯了。
他不能便宜了這傢伙。
心疼的是,娘即使瘋了,還不忘那個男人。
但那個男人,在娘最需要的時候,為她做了什麼。
大義永遠忘不了,娘在打穀場台上,那無助的眼神。
那時候,他多麼希望老根叔走上台,去救娘。
還有大姑要帶娘去墮胎,滿以為這個男人會跑出去,阻攔村幹部,結果,這個孬種,卻沒敢走出大門。
還有……
大義不忍想下去。
他為娘不值啊!
「娘,只要你不說那些,他們就不會抓你,聽話,好不好?」
秀雲一看兒子著急的樣子,恍惚又記起什麼似的,連忙用手摩挲著兒子的臉。
「好,我聽話,不說,永遠不說。」
「娘真乖,以後再也不提老根,也不要等他,行不行?」
「不,我要等,我要等他回來。」
「不許等,那個人是孬種,咱不稀罕他。」
秀雲突然變了臉,伸出手,狠狠打了大義一個耳光。
「不許你說老根,老根是好人,我稀罕他。」
大義委屈地捂住臉,淚水流了出來。
「娘,只要你不說話,我就答應你,在這等。」
「好呀!好呀!我不說話,我再也不說等老根。」
說完,用手指了指心口,故作神秘地說道:
「我在心裡等,好不好?」
大義苦笑一下。
小小的年紀,雖然不懂得情為何物,但他知道,娘心裡有老根,比對爹還好。
接下來,村口那塊石頭上,每天坐著一個懷孕的瘋女人。
很安靜,從不說瘋話。
但那雙眼睛,始終看著村口的大道方向。
眾人都在猜測,秀雲到底在等什麼,盼著什麼。
也許,她在等待失蹤好多年的丈夫。
盼望著一家團聚。
一想起秀雲的遭遇,村里人沒有不落淚的。
好在,她並不孤單,常常有四個孩子,始終陪在她身邊。
日出日落,形成西河屯獨有的一幅畫面。
有好事者,還把那塊石頭起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叫「望夫石」。
是啊!除了等待丈夫,她還能等誰。
在秀雲的身旁,清如像一隻小貓一樣,緊緊偎依在瘋嬸的大腿上。
她的眼睛,和瘋嬸一樣,始終盯著道口的方向。
她也在等待,等待已經好幾個月不見的父母。
在縣城監獄的老根,這幾天總是心神不寧。
白天,他想用繁重的體力勞動,讓自己累死過去。
這樣,他就可以不去想,不去惦記。
但大腦根本不聽他的使喚,他日日夜夜,腦海里都是秀雲懷揣大肚,朝他傻笑的影子。
他幾乎徹夜難眠,精神出現了恍惚,不斷自言自語。
一會兒懺悔,一會兒祈禱。
「秀雲,對不起,我是罪人,我是孬種。」
「秀雲,我回不去了,你自己該怎麼辦啊!」
「老天爺,祈禱秀雲沒事,孩子順利生下來。」
這幾天,隨著日子慢慢前進,寧四的話,不斷在他耳邊迴蕩。
「秀雲如果是四月的月子,孩子就是你的,和我無關。」
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再有一個多月,就到了四月。
第一次,他如此恐懼四月。
但有時,內心深處,又產生一種盼望。
他不知道,如果秀雲四月生了這個孩子。
他該怎樣面對秀雲,怎樣面對自己以前的懦弱。
「秀雲,你罵我吧!我就是一個孬種,懦夫,我不配當爹。」
老根不斷懺悔著!
殊不知,那個傻女人,一點不怪他,還盼著他早日回來,把他要當爹的好消息親口告訴他。
村口的大石頭上,秀雲眼睛注視著路口,心裡不斷訴說著。
「老根,我們的孩子就要生了,你怎麼還不回來呀!我要堅持不住了。」
下雨了。
打在秀雲的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