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送秀雲這三天,西河屯每家每戶都出動了。
但有兩家,卻沒看見人影。
一家是老根家,兩口子都在監獄裡,一時半會出不來,眾人都知道。
但他家的孩子清如,倒是每天都守在棺材旁。
小小年紀,已經知道了死亡的含義。
每天和秀雲的孩子一樣,圍在棺材旁邊,也不害怕,一起陪著大義掉眼淚。
她知道,棺材裡面躺著她的瘋嬸兒。那個偷偷給她糖,夜裡給她蓋被子的瘋嬸兒,死了。
死了,就是永遠見不到她了。
一想到再也見不到瘋嬸兒,清如哭得更厲害。
還有,她也最看不了大義哥傷心,她發現,只要大義哥哭,她就忍不住,也想哭。
眾人都覺得,秀雲沒白疼清如這孩子。
還有一家,就是寧四一家,寧四在監獄裡待著呢!估計他在家,也不敢照面。
同樣,月娥也沒有來。
村東頭喇叭哭聲一片,傳出好遠。
月娥坐在炕頭上,兩眼放空。
手裡拿著針線活,幹了半天,也沒幹多少。
突然,針扎進了手指上,很深,流了很多血。
她用嘴嘬著血水,眼淚卻情不自禁流了下來。
這一哭,可就憋不住了,不斷抽泣嗚咽,到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
「秀雲,沒想到咱倆到這地步,連送你一程,我都不敢。」
從聽到秀雲死,她的心就沒好受過。
這半天,她想了好多。
想起從前,她和秀雲在一起的快樂時光。
那時候,兩個人無話不談,一起去鎮上買東西,一起下地幹活,有好吃的一起分享。
好幾次,寧四喝酒耍酒瘋,打得她不敢回家,都是秀雲收留她,幫她出主意。
後來,秀雲瘋了,自己明知道,是丈夫禍害的,但心裡總是不肯承認,甚至假想一定是秀雲勾引了寧四。
最後,嫉妒心一上來,犯了一件不可饒恕的罪行。
她也沒想到自己這麼狠,竟然對孕婦下死手,真是卑鄙無恥。
她後悔呀!這段時間,月娥一直在後悔中度過。
甚至,她覺得,秀雲的死,是不是與上次自己砸傷她,有直接關係。
這下,她更害怕了。
她害怕秀雲死以後,變成厲鬼,找自己算帳去。
突然,她感覺自己真蠢,蠢得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並且不知道是對還是錯。
從早上,一聽秀雲難產死了,她的心不知為何,竟空落落的,想落淚。
這時候,孩子們看熱鬧回來了。
當時農村,沒什麼娛樂節目,誰家死人,孩子們都去看熱鬧。
在他們的眼裡,吹著喇叭,女人們哭著,守著一個大紅棺材。
這就是一場節目。
大丫看出娘哭過,好奇問道:
「娘,你是不是傷心秀雲嬸子,才哭的。」
「我沒有。」
說著,從炕上出溜下地,打算給孩子做飯去。
這時,虎子發話了。
「娘,我聽到他們罵爹了,說爹是畜生。」
「我也聽到了,他們說,秀雲嬸生下的孩子,要抱咱們家來。」
二丫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月娥一聽,立刻大怒。
「他敢,一個野種,憑啥讓咱們家養。」
「他們說,那個孩子是我的小妹妹。」
虎子高興說道。
「兒子,別聽他們瞎說,那孩子不是你的妹妹,聽清楚了沒。」
吃完晚飯,孩子們又都跑了出去。
月娥坐不住了。
她溜出家門,慢慢向村東頭方向磨蹭。
「月娥,你幹啥去?」
看見她的人,忍不住問道。
「哦!我找孩子去,讓他們回來睡覺。」
「月娥,秀雲死了,你不去悼個紙去?」
「是啊!原來你倆多好啊!」
村民含沙射影地說著,讓月娥實在有些羞愧。
沒走到秀雲家所在那條街,就灰溜溜跑回了家。
趴在炕上,反覆想起自己所做的事,越發覺得對不住秀雲。
夜深了,喇叭不響了,哭聲也停止了。
累了一天,估計都回家睡覺去了。
月娥悄悄坐起來,穿上衣。
她想趁沒人的時候,去給秀雲燒些紙,順便和她說說話。
把生前的事說開了,省著秀雲死以後,做鬼找她來。
去西屋掏了半天,才找到一卷黃紙,揣在懷裡,出了門。
果然,道上沒人,雖然膽突的,但他主意已定,硬著頭皮,直接向秀雲家走去。
老遠,看見棺材前的長明燈忽閃忽閃,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月娥嚇得想打退堂鼓。
轉念一想,不行,必須和秀雲說幾句,自己才心安。
順便,給孩他爹求求情,讓她原諒老四。
晚上都有守靈的,怕什麼。
這樣一想,也不害怕了,邁開大步,向棺材前走去。
走到跟前,四周看了看,娘的,連個守靈的人都沒有。
頓時頭髮有些發炸,硬著頭皮,在棺材前跪了下去。
用長明燈的火,點燃了自己帶來的黃紙,一邊燒,一邊念叨起來。
「秀雲,我是月娥,給你送錢來了。希望你記著以前咱倆的好,原諒我,不要記恨我,好不好?」
「秀雲,我不該對你下手,我混蛋,是老四對不起你,你要原諒我啊!」
「其實,我挺佩服你和春香的,敢罵那些臭男人,即使鬥不過,也不求全。哪跟我這樣,窩窩囊囊,忍氣吞聲,過得人不人,鬼不鬼……」
月娥越說越傷心,竟然在靈前哭了起來。
哭了好一陣,最後,還是忍不住說道:
「秀雲啊!老四還在監獄裡待著呢!希望你原諒他,不要記恨他。」
突然,起風了,長明燈滅了。
周圍一片漆黑,月娥不敢多留,連滾帶爬回了家。
回到家,躺在炕上,很快進入了夢鄉。
她覺得,自己已經和秀雲和好了。
秀雲既然原諒了她,也會原諒老四。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村東頭就傳來喇叭聲。
秀雲出靈了。
國頭一支人丁稀疏,秀雲又不到三十,祖墳根本進不去。
最後,婦女主任出面,請了陰陽先生,跑了一中午,終於找到一個好地方。
這地方,很近,正是秀雲家挨著老根的那塊自留地。
喇叭吹吹打打,一直送到墳地。
大義打的幡,三個孩子都站在棺材前,呼喊著,送娘最後一程。
空曠的原野里,一座孤墳佇立在那裡,顯得格外的淒涼。
墳頭上的白幡,迎風揮舞著。
讓人想起秀雲瘋了以後,守在望夫石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