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雲難產死了,肚子裡的孩子,是邱大夫從死屍里剖出來的。
如果再晚幾分鐘,孩子也沒救了。
孩子被大夫抱了出來,是個女嬰。
邱大夫滿臉遺憾地對婦女主任說道:
「很遺憾,大人沒救過來。」
「不,你們騙人,我娘不會死。」
大義大喊一聲,不顧眾人阻攔,直接闖進了手術室。
隨後,眾人也都沖了進去。
冰冷的手術室里,秀雲躺在手術台上,身上蓋了一張白布,蒙著臉。
大義飛快跑到手術台前,猛地掀開遮住臉的部分白布。
只見秀雲臉色慘白,一絲血色都沒有,靜靜地躺在那裡,兩隻眼睛圓睜著,沒有閉上。
「娘,你醒醒,我是大義,咱們回家好不好?」
大義使勁搖著娘的肩膀,一邊哭,一邊喊著娘。
「娘,你別嚇我,快起來,我們回家……」
但秀雲永遠聽不見了,任憑兒子怎麼使勁,一動不動,躺在那裡。
大義慌了,回頭看向婦女主任,哭喊道:
「大姑,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娘沒死,是不是?」
婦女主任抱著剛出生的嬰兒,臉上早已掛滿了淚水。
她輕輕走到大義跟前,心疼地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大義,不要哭了,你這樣,你娘會走得不安心。」
「不,我娘怎麼會死,她還要看著我們長大呢!」
說完,大義撲倒在秀雲屍體上,哭得那叫一個慘。
「娘,你走了,我們怎麼辦啊!」
哭聲悽慘,周圍的人無不跟著落淚。
婦女主任把嬰兒交給別人,抹著眼淚,輕輕扶起大義。
「大義,聽大姑話,先把你娘穿好衣服,要不她冷。」
「好,大姑,我不哭。」
大義聽話地點點頭。
婦女主任把手放在秀雲那雙睜大的眼睛上面,從上往下輕輕撫摸著,哭著說道:
「秀雲,你閉眼吧!這幾個孩子,以後有我在,不會讓他們遭罪的。」
說完,手拿下來,秀雲的眼睛果然閉上了。
一邊的護士小聲說了句。
「真奇怪,那空我們怎麼弄,眼睛始終閉不上,你這一摸,就合上了。」
「唉!這是秀雲心愿未了啊!」
這時候,護士把其他人攆了出去,打算給死屍整理一下。
大義卻死活不走,拽著手術台不撒手。
「大夫,求求你們了,不要讓我走,我要在這陪著娘。」
「這孩子,你看見會害怕的,先出去,一會兒就把你娘推出去了。」
「大姑,求你了,我要親眼看著娘,好不好?」
「大夫,我們離遠點,你就讓孩子看著他娘吧!」
護士無奈地搖了搖頭,掀開白布,只聽見「啊!」的一聲。
隨著婦女主任的一聲驚呼,她的手立刻把大義的眼睛捂住了。
此刻,她真後悔向護士求情,讓孩子看到那一幕。
秀雲的肚子被一圈圈紗布纏繞著,鮮血滲透了整個紗布,其他地方也都是紅色的血跡。
原來,秀雲在路上已經死亡,邱大夫把屍體推進手術室,沒有遲疑,直接來個死後剖宮產手術。
在最短的時間,把腹中的孩子搶救出來。
護士把屍體上的衣服簡單整理了一下,然後重新蒙上白布,推了出去。
此刻,大義已經暈倒在手術室的門口。
他不是害怕,而是心太疼了,以至於疼到暈了過去。
娘流了那多血,該有多疼啊!
夕陽西下,西河屯的路上,一行人匆匆地趕著路。
四個大漢,抬著擔架,艱難地向前走著。
也許屍體太重的緣故,他們的面部,呈現出不同的痛苦表情。
好在村里又派來四個男勞力,輪流抬著屍體回去。
擔架一顫一顫地晃動著,不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偶爾,會從擔架上,滴答出一滴血水來,落在地上,滲入到土裡。
通紅的花棉被依然蒙在擔架上面,但裡面卻變成了一具屍體。
婦女主任走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個嬰兒。不知由於餓,還是冷,不斷發出微弱的哭聲。
她焦急地看了看家的方向,發出一聲聲無奈的嘆息。
「唉!可憐的孩子,再堅持會兒,就要到家了。」
此刻,大義虛弱地趴在一個勞力的背上,他已經走不動了。
他的眼前,不斷閃現娘那鮮血淋漓的肚子,還有那不願合上的雙眼。
「大義,跟著我喊魂,領著你娘回家。」
婦女主任看見大義醒了,連忙吩咐道。
「秀雲,跟我回家嘍,不要在外做孤魂野鬼。」
大義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猛地從叔叔身上跳了下來。
強忍著悲痛,跑到擔架旁邊,學著大姑的語氣,開始給娘領起了魂。
「娘,跟著兒子回家嘍!二義小花還等著呢!」
「娘,不要迷路,跟著我的聲音走,咱回家睡覺去嘍!」
聽著大義的領魂聲,大人們無不落淚。
秀雲回家嘍!
西河屯,秀雲家的大門口外,早搭起了靈棚。
由於是外喪,屍體不能進家門,只能臨時搭在了外面。
一口大紅棺材擺在正中間,棺材頭正對著大道這邊,顯得非常醒目。
由於太突然,來不及打材,只能由村部出面,把西頭徐老漢早已經準備兩年的材,先借過來用。
等到上秋,還他一副四五六的好材。
一行人還沒進村,秀雲家的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女人已經開始哭了。
西河屯就這一點,很講人情。
一家有事,全村幫忙。特別是紅白喜事,每家基本出人,都不看熱鬧。
遇到喪事,無論親的、遠的,熟的,不熟的,女人們都得拿出看家本事,幫忙哭道。
「唉!可憐的秀雲,命咋這苦呢!生個孩子,卻把命搭上了。」
「你說,這孩子咋養活呀!生下來就沒媽。」
「那還不好辦,給寧四送去唄!」
「哼!他都自身難保了,送哪去?送監獄去嗎?」
眾人這回有了八卦話題,臉上一會兒悲傷,一會兒好奇,不亞於村里開大會。
「死人進村了!」
一聲呼喊,眾人停止了議論,眼睛齊刷刷看向村口。
村口處,一行人抬著秀雲,緩緩向村里走來。
隨著喇叭一聲響,女人們開始哭了起來。
「可憐的秀雲,你咋這命苦啊!」
「哎呀呀!秀雲你走了,誰找我嘮嗑呀!」
一時間,小小的西河屯熱鬧起來。
喇叭聲,女人的哭聲,男人們的嘆息聲,傳出好遠。
秀雲,這個痴情的傻女人,就這樣,走完了自己短暫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