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大義邁著那隻殘廢的腳掌,一拐一瘸地跟在擔架旁,緊緊拽著娘的手,不住喊道:
「娘,醒醒,不能睡,我們這就到了。」
臨走時,產婆不住叮囑他,一定不能讓娘睡過去,要不斷和她說話。
大義照做了。
可擔架上的叫聲,卻越來越虛弱。
「娘,娘,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大義邁著小腿,隨著擔架繼續向前跑去。
「叔叔大爺,快點,我娘要不行了。」
大義聲音裡帶著哭腔,他感覺娘已經沒了動靜,疼都不知道叫了。
四個大老爺們,心裡也著急,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婦女主任緊隨其後,不住地喊著秀雲的名字。
「秀雲,堅持住,不許睡覺。」
現在,秀雲家沒啥親人,婦女主任就成了這個家的主心骨。
「大姑,你看我娘,咋不動了?」
大義的呼喊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好遠。
婦女主任趕緊跑上前,摸了摸秀雲的鼻孔,還有微弱的呼吸。
連忙安慰道:
「大義,別怕,你娘不會有事。」
說完,轉身焦急地喊了起來。
「秀雲,秀雲,不要睡覺,起來幹活了。」
一路上,婦女主任和大義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在黑夜裡,傳出好遠好遠。
「秀雲,秀雲,堅持住……」
擔架上的秀雲,痛苦地咧了咧嘴,又暈了過去。
遠處的貓頭鷹,突然被驚醒,發出一串串瘮人的悲啼聲。
眾人的心裡,不由得打起了鼓。
俗話說,夜貓子叫魂,不死也亡。
擔架上那床花棉被,一動不動,向前移動著。
一股死亡的氣息,慢慢向這邊襲來,讓人毛骨悚然。
眾人誰都不說話,但心裡都已經明白了八九。
「娘,不許睡,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大義一路上不斷呼喚著娘,他攥著娘的手,感覺越來越軟了。
臨近縣城的時候,大義的手,突然被娘狠狠抓住。
「娘醒了,她知道攥我手了。」
大義興奮地喊起來。
擔架上,傳來微弱的聲音。
「大義,把耳朵湊過去,聽你娘在說什麼?」
婦女主任好像預感到什麼,指揮四個人站住一會兒。
大義聽話地把耳朵湊到娘的嘴邊。
「娘,我在這,不怕,咱這就到醫院了。」
擔架上的秀雲,借著手電筒的微光,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抬手摸了摸大義的小臉,眼中閃過萬種不舍。
「大義,好兒子,聽娘話,不哭。」
大義愣了一下,隨即,眼淚「嘩」的一下,噴涌而出。
「娘,你終於醒了,大義想死你了。」
此刻,大義激動的心情已無法形容,流著眼淚竟笑了起來。
這麼長時間,他終於聽到娘原來的聲音了,還是那樣的溫柔,那樣的熟悉。
這才是真正的娘啊!
「大義,聽娘說。」
秀雲用手不斷撫摸著兒子的臉,額頭、眼睛、嘴巴、耳朵……
好像要把兒子的模樣都記在心裡。
「好,娘,你說,大義聽著呢!」
秀雲的聲音不僅正常了,還大了許多。
「大義,好兒子,娘對不起你,以後,這個家娘就交給你了。」
「沒問題,娘。」
「照顧好二義和小花,不要讓他們挨餓。」
「放心,娘,有我在,咱們一家人都不會挨餓的。」
「大義,如果這個孩子能生下來,替我交給老根叔,你撫養不了。」
「娘,咱不給,我幫娘一起養大。」
「不,你太小,養不活。」
秀雲有些著急,聲音也急促了好多。
大義連忙說道:
「娘,別著急,我聽你的,只要老根叔要,咱就給。」
「嗯!好孩子,真乖。」
秀雲的聲音開始微弱了。
「大義,好兒子,照顧好弟妹,照顧好自己。」
「娘,我會的。」
「還有,就是……不要恨老根叔,答應我!」
大義沒有回答。
「答應……我,不要,恨他,好不好?」
大義聽出娘的焦急,勉強「嗯」了一聲。
秀雲的臉上露出釋然的笑,聲音更細微了。
大義幾乎把耳朵貼在娘的嘴邊。
「大義,告訴老根叔,我不等他了,下輩子,讓他早點來找我,給他當媳婦。」
說完,秀雲睜著眼,又暈了過去。
但嘴角卻露出幸福的微笑。
也許,她的眼前,正出現了她所嚮往的畫面。
大馬車上,自己幸福地靠在老根的身上,兩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駕……」
老根揚起馬鞭,隨著清脆的鞭聲響起,馬車「突突」地向東大地方向跑去。
東方的太陽正在冉冉升起……
「娘,你咋啦!咋不說話了。」
隨著娘的手從他臉上緩緩落下,大義的心猛地慌了。
婦女主任拉過大義,沖四個男人揮了揮手。
「快點,趕緊跑。」
終於到了縣醫院,秀雲被緊急送到急診室。
好多醫生都來了,其中,有一位,大義看著很眼熟,稍作思索,竟想起來了。
這不正是前幾個月,在鄉政府做義診,救娘的那位婦科大夫嗎?
大義趕緊跑上前,拉住女大夫的手,不斷央求起來。
「大夫,救救我娘,我娘要死了。」
大夫大吃一驚,有些不相信地問道:
「你是西河屯那位孕婦的兒子?」
「是,我就是,」
「我不是告訴你了,回去告訴大人,務必來醫院生產。」
「大夫,我說了,可我娘根本不來,她想在家生,誰都勸不動。」
這位婦產科大夫姓邱,醫道很高超。
她扒了扒產婦的眼睛,又聽了聽胎心,生氣說道:
「真是拿生命開玩笑,現在來,已經晚了。」
「不可能,大姑說了,生完孩子,立刻就好。」
「趕緊送手術室,再晚會兒,孩子也保不住了。」
大義語帶哭腔,不住求著大夫們。
「大夫,一定把我娘救活,我求你了。」
邱大夫急忙吩咐護士們,趕緊把秀雲推進了手術室。
婦女主任流著眼淚,緊緊把大義摟在懷裡,臉上閃過一種只有悼念死人才有的悲傷。
其他四個男人,有的也忍不住哭了。
大人們知道,秀雲已經走了。
但他們實在不忍心,把「死」這個殘忍的詞,親口告訴這個只有十歲的孩子。
好長時間過去了,手術室一點動靜都沒有。
大義急了,他趴在產房門口,不斷向里張望。
但什麼都沒看到。
「天上神仙,救救我娘,我大義在這給你磕頭了。」
大義心裡默默祈禱,忍不住跪在產房門口,學著大人模樣,「咣咣」朝裡面磕起了頭。
突然,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寂靜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