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不約而同看向院子。
只見大義怒瞪雙眼,攥著小拳頭,跑進了屋裡,嘴裡還在重複著那句話。
「我不同意,把小妹給老根叔。」
婦女主任連忙給大義使顏色。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
「大姑,我死也不同意把小妹給他。」
說著,大義用手指向老根,氣呼呼說道。
老根尷尬的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別看大義小,但他的眼神確有一種殺傷力,讓老根看著心裡發顫那種。
這也是他回來後,一直不敢去他家的原因。
這時候,春香說話了。
「大義,怎麼?不放心把小妹給嬸兒撫養嗎?」
一聽春香這樣說,大義哭了。
「嬸兒,對不起,我不想讓老根叔撫養,你和他是一家,我不願意。」
看著大義堅決的態度,婦女主任有些不解起來。
她連忙把大義拉到院子裡,小聲說道: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當初你娘死的時候,不是讓你把孩子交給老根叔嗎?怎麼反悔了?」
此刻,大義的眼裡,充滿了他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恨意。
「大姑,你們不用瞞我了,我啥都知道了。」
婦女主任心一沉。
「大義,別聽他們瞎說,把孩子給老根叔,咱們放心。」
「大姑,老根叔對不起我娘,我憑啥給他。」
「那你眼睜睜看著你小妹在吳老三家挨餓嗎?」
「我偷偷看了,吳嬸對小妹挺好的。」
大義犟起來,還真是犟。
婦女主任不明白,這孩子,怎麼突然變卦了。
當初,他可是一再懇求把孩子給老根,是自己生擋下來了。
「你這孩子,我管不了你了。」
說完,氣呼呼走進了屋。
春香沖老根使了一下眼神,老根會意。雖然有些打怵,但也得硬著頭皮,走了出去。
大義不知跑哪去了。
老根隨即追了出去,老遠,看見大義一拐一瘸向南地里跑去。
那裡,是他娘的墳。
唉!別說大義恨自己,老根自己都恨死了自己。
當初在打穀場,他沒有站出來,承認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
躲在草垛里的大義,已經對他很失望。
還有那次去老根家,大義求著讓他去救娘,軟弱的老根,竟然沒敢出去。
難怪罵他孬種,老根都不生氣。
這些,還遠遠不夠。
那空在家,老根對春香承認是孩子爹的時候,全被大義聽到了。
原先,大義對老根和娘的關係,還只是懷疑。
如今,在老根嘴裡,他親自聽到了真相。
想想娘懷孕的時候,每天在村口眼巴巴等著他,嘴裡不住地念著他。
而這個男人,對娘做了什麼。
最讓他不解的是,娘臨死的時候,還求他不要恨老根。
大義為娘不值啊!如果沒有這個男人,娘不會懷孕,不會在打穀場讓人羞辱,更不會難產而死。
這一切,都拜劉老根所賜。
新仇舊怨,一起向大義襲來,讓他的心無法釋懷。
一顆復仇的種子漸漸發芽。
唯一讓劉老根難受的是,永遠得不到這個孩子。
大義跑到娘的墳前,撲通跪在那裡,哭著說道:
「娘,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讓他抱走孩子。他對不起你,他是孬種,他不配有這個孩子。」
東北田野里的風,不斷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秀雲發瘋時候的嗚咽聲。
大義想起娘生前所受的罪,所受的苦,心裡的恨,更深了。
「娘,你放心,等小妹不吃奶了,能吃飯的時候,我會把她要回來,我們四個永遠不分開。」
老根慢慢從墳後走來,滿臉痛苦。
「大義,你聽老根叔說幾句話,好不好?」
「我不想聽,你個孬種,不許在我娘墳前停留,你走!」
大義憤怒地去推老根。
老根哭了。
「大義,看在老根叔把你娘倆從火堆里救出來的份上,聽我說幾句,好不好?」
一個大老爺們,在孩子面前,突然變得如此卑微。
大義的心開始軟了下來。
「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娘不會瘋,也不會深更半夜去東大地找你,差一點凍死。」
「是,都怨我,你罵我吧!」
老根慚愧地低下頭。
「如果在打穀場,你勇敢站出來,保護我娘,我娘不會受傷害,都是因為你熊,才讓寧四糟蹋,嗚嗚……」
打穀場那一幕,是大義心中無法摸去的傷痛。
老根愣在那裡,他害怕了。
他沒想到,這一切的一切,大義都知道。
原來,雖然知道大義早熟,但一直把他看成懵懂的少年。
今天,老根重新認識了這個孩子,不,他早已經成了大人。
「大義,我是罪人,我對不起你娘啊!」
只聽到「撲通」一聲,老根跪在了秀雲的墳前。
「大義,我和你娘是真心好的,我倆還打算,將來我們成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你不配我娘對你好,更不配得到這個孩子。」
大義狠狠瞪了老根一眼。
「我知道我不配,但這個孩子已經沒了娘,他不能沒有爹呀!」
「爹?哈哈,當村幹部想打掉這個孩子的時候,你像縮頭烏龜一樣,不敢站出來。當我大舅搶我娘的時候,你都不如春香嬸子勇敢。當我娘受傷,送鄉衛生院的時候,你連看都不敢看一眼。這樣的男人,你還想當爹,你配嗎?」
小小年紀的大義,才十多歲,竟然問得老根羞愧難當。
「大義,你罵吧!替你娘狠狠地罵我吧!」
老根跪在秀雲墳前,想起過去自己種種不恥的行為,越發的愧疚起來。
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秀雲,對不起,我是孬種,我不是個男人啊!」
老根自責的哭聲,感染了大義,他忍不住也哭了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春香來到墳前,輕輕摟過大義的肩膀。
「大義,老根叔已經知道錯了,你就原諒他吧!」
大義沒有說話。
春香繼續說道:
「大義,你老根叔人不壞,就是窩囊,所以你娘才受了很多委屈。但她太喜歡老根了,到死也不怨恨他,甚至不惜冒著生命危險,為他生孩子。」
「嬸兒,我娘真傻。」
「你娘不傻,她是太愛。等你長大了,遇到特別愛的人,也會像你娘那樣無怨無悔。」
「春香嬸,我該怎麼辦?」
大義無奈地哭著。
「大義,你想想,如果你娘活著,忍心看著你老根叔難過嗎?」
「他不會。」
「我娘臨死的時候,囑咐我,不要恨他,讓我把小妹交給他。」
「是呀!既然是你娘的遺言,那咱就遵守,好不好?」
「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我做不到。」
春香輕輕嘆口氣。
「你可以恨老根叔,但你想過那個孩子沒有?她在吳老三家,會好過嗎?」
吳老三家裡窮得在屯子裡掛號,這段日子,大義幾乎天天去看小妹。
明顯感覺到吳老三媳婦充滿厭惡的眼神。
「為了你小妹,為了讓你娘安心,咱就先放過老根叔一馬,好不好?」
這時候,秀雲的墳上,突然來了一隻小鳥,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春香眼含滴淚,對著小鳥說道:
「秀雲,是你嗎?放心,那個孩子,我和老根會照顧好,把她養大成人,你放心走吧!」
說也奇怪,春香剛說完,那隻小鳥撲閃了幾下翅膀,一下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