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仰天大笑幾聲,淚水順著那張布滿疤痕的臉上,緩緩流下。
老根慌了。
「春香,你別嚇我,我也沒想到,那個孩子竟然是我的。」
春香沒有理他,走進西屋,把門關上,坐在炕上,想起自己可笑的一生,不禁又咯咯笑了起來。
她笑得很大聲,是那種停不下來的笑。
這些年,一直生活在對老根的內疚中,即使明知道他賭錢輸了那麼多,也裝不知道,給他找各種理由。
沒想到這樣老實窩囊的男人,早和別人暗度陳倉,還揍出了孩子。
對自認為精明的她來說,該是多大的諷刺。
原來,最愚蠢的人,是自己。
「哈哈,王春香,俗話說得好,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這就是報應啊!最快的現世報。」
「哈哈,王春香,你還同情人家秀雲,其實,你才是那個可悲可嘆之人。」
「哈哈,王春香,你活該被男人玩弄,因為你太傻,太蠢了。」
聽著春香在屋裡,不斷地罵自己,老根嚇得一聲不敢言語。
他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袋。
多虧清如不在家,要不然真得嚇壞了。
突然,屋內沒了動靜。老根把耳朵趴在門縫上,小聲乞求道:
「春香,你開門,聽我解釋好不好?」
「春香,原諒我,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屋內依然沒有回音,老根繼續求饒。
「春香,只要這次你放過我,以後,你說啥我做啥,永遠聽你話……」
門,突然被打開,老根由於重心在門上,一個踉蹌,整個人摔進了屋。
偷偷看了一眼春香,發現面罩下的那隻眼神,出奇的平靜。
「春香,別生氣了,我知道錯了。」
春香冷笑一聲。
「呵呵,老根,你以為我在吃醋嗎?」
「不是嗎?」
「我憑什麼吃醋,笑話,你是我什麼人,我倆只是搭夥過日子的名義夫妻。當初我找寧四,生了他的孩子,你不介意。如今,你找秀雲,揍出孩子,我為啥生氣。」
話雖這樣說,但老根聽著,心裡卻怪怪的。
「可是,我覺得你還是生氣了。」
「沒錯,我是氣我自己,這輩子,有眼無珠,太相信人,結果被人騙得團團轉。」
老根站起身,假裝拍了拍身上的土,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春香,事已如此,我知道對不起你。以後,我給你做牛做馬贖罪,只要你別離開這個家。」
春香眼圈突然發紅,不由得長嘆一聲。
「唉!我這個鬼樣子,沒家少孽的,我能去哪呀!」
「這麼說,你原諒我了。」
老根臉上閃過一絲驚喜。
「咱倆談不上原諒不原諒,搭夥過日子,我沒啥所求,只要把這幾個孩子撫養大,就知足了。」
「這麼說,你同意要回那個孩子了?」
老根小心翼翼問了一句。
春香突然轉過身,用一隻眼睛,死死看向老根,盯了好久。
那眼神盯得老根渾身發毛。
「春香,你別這樣看我,我害怕。」
「哈哈,你可是男人耶,咋這膽小呀!」
一句話,說得老根臉紅脖子粗。
「老根,我來問你,為什麼秀雲可以,我卻不行?」
春香突然問了這個話題,把老根整得不知如何是好。
「春香,這個,我也不知道。」
「必須如實說,怎麼也得讓我活個明白。」
看著春香咄咄逼人的架勢,老根咽了一口唾液。
「因為,因為秀雲比你溫柔,在她面前,我不害怕。」
「哈哈,老根,你真會說。」
春香心裡不禁一酸。
「老根,我曾對你溫柔過,只是你都忘記了。」
「你的溫柔都給了寧四,沒有給我。」
老根忍不住回了一句。
「所以,你用秀雲報復我,是不是?」
「我沒有,春香。秀雲她比你有耐心,比你對我好,比你……」
「夠了,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我毀容,你才看上了秀雲。」
春香嘴上雖然說不吃醋,但一著急,還是把心裡的憤怒說了出來。
「春香,秀雲再好,但她不在了。我們還得繼續生活,不是嗎?」
老根可憐巴巴地看著春香,繼續說道:
「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以後的日子裡,我們就學乾娘那樣,積德行善,來贖我們的罪,好不好?」
春香的淚水再一次划過那張褶皺的臉。
是啊!在生死面前,那些委屈算得了什麼。
不是一再告誡自己,一切都看淡了嘛!
「好,我答應你,把秀雲的孩子要回來,給清如做個伴。」
老根沒想到春香這樣痛快地答應,激動得就差跪下來磕頭了。
看老根好半天不動彈,春香忍不住催促道:
「還愣著幹嘛?去辦呀!」
「我,我不敢,春香,還是你陪我去吧!」
看著老根那副窩囊樣,春香忍不住挖苦起來。
「當初睡秀雲的勇氣哪去了。」
「你就別寒磣我了。」
春香屬於那種嘴硬心軟之人,說歸說,但到關鍵時刻,還是不放心讓老根自己去。
「老根,我這是看在秀雲面子上,要不然,我才不管呢!」
「那是,那是。」
老根跟著春香,像個哈巴狗一樣,屁顛屁顛向婦女主任家裡走去。
吳老三媳婦不是善茬,兩口子冒然去要孩子,不可能痛快給。
村主任看見老根,像沒看見一樣,直接和後面的春香打起了招呼。
「春香,我聽大義說,你回來給他們又做飯,又做衣服啥的,真是太感謝你了。」
「主任,我不在的時候,清如多虧大義和你們村幹部照顧,我做這點事,應該的。」
「唉!說來慚愧,我這種情況,真是一點幫不上。」
說著,婦女主任眼圈紅了。
她也不容易,丈夫前幾年修鐵路,被石頭砸癱了。家裡還有四個孩子,全壓在她的身上。
「主任,你可別這樣說,屯裡誰家大事小情,你沒少幫忙,夠意思了。」
「唉!要有一分能耐,秀雲生的那個小崽,也不至於給吳老三家,當時,真是一點法子都沒有啊!」
不等春香開口,婦女主任先引出了話題。
說話的時候,還不經意地瞟了一眼老根,眼裡露出一種不屑。
「主任,我還真為那個孩子而來,你看看,能不能出面,把孩子要回來,我想領養,給清如做個伴。」
婦女主任一拍大腿,臉上露出喜色。
「那感情好,說實在的,給他家,我心裡一直鬧騰呢!」
「那麻煩你跟我們去一趟,該賠多少,我們賠多少。」
這時候,院子裡突然傳來一聲吼。
「給誰,也不能給劉老根家。」
眾人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