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省城幾十里開外,有一座光禿禿的石頭山。
山坳里一排排石頭房子,四周圍拉起鐵柵欄,隔幾十米就站著一名警察,荷槍實彈站崗。
寧四這幫長期服刑的勞改犯,全都關在這兒。
白天上山開山採石,砸成碎石料,運下山鋪鐵路。
到了晚上就圈進石屋,一天天熬日子,活得真是度日如年。
採石場上炮聲一陣接一陣,石頭山跟戰場一樣,碎石塵土滿天飛。
寧四縮在一道石頭縫後邊躲炮,還是沒能躲開禍事。
半空一塊飛石砸過來,正打在他眼角上,立馬血流不止。
他死死捂住傷口,小跑著去找看守員,強撐著疼站直身子,敬了個禮。
「報告,犯人039眼部受傷,請求包紮。」
看守員向上請示完,押著他去醫務所。
傷口扎得很深,離眼球就差一點點,兇險得很,流了不少血,縫了五針。
中午就啃了一個窩窩頭,肚子空空蕩蕩一點糧食沒有。
縫完針剛從凳子上站起來,身子一晃,一頭直挺挺栽倒在地。
等寧四醒過來,人已經被抬回牢房了。
牢房裡又暗又潮,他躺在草墊子上,渾身冰涼,牙齒止不住打顫。
他盯著房頂,眼淚順著沒受傷那隻眼角往下淌,心裡頭只剩難過和絕望。
他悔呀!當初不該聽李子良的話,落到如此地步。
他也笑自己的天真。
一開始他心裡打著小算盤,尋思判了刑保住一條命,總算熬出頭了。
先前兩次拘留在看守所,雖說吃不飽,可不用下地出力幹活,比起合作社裡面累死累活要強不少。
那會兒聽見判決結果,他還暗自竊喜。
心想著進了監獄好歹混口飯吃,不用出大力。
哪曾想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宣判過後,一輛大車把他拉得老遠,送到這個鳥不拉屎的採石場來勞動改造。
下車那一刻寧四整個人都懵了。
「咋的?坐牢還得乾重活?」
更難熬的還在後頭。他定的是反革命罪名,號子裡別的犯人最瞧不起這種,還有犯強姦罪的,大夥都不帶正眼瞅。
這幫人先來個下馬威,找個莫須有的罪名,不分青紅皂白,逮住他就是一頓狠揍。
打的程度有多狠吧!最後屎尿都憋不住,拉在褲子裡了。
連著挨了好幾天打,寧四整個人都被打蔫了,話也不敢多說一句,成天縮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喘。
吃飯那點口糧自己都不夠填肚子,還得孝敬牢裡頭的地頭蛇。
手裡兩個窩窩頭,必須分出一個上交。
沒完沒了的苦活更是壓得他喘不過氣。
白天押上山,只能悶頭拼命幹活。
想偷偷摸個懶,門兒都沒有。
用不著看守管教動手,同牢的犯人就先收拾他。
先前他試著偷過幾次滑,換來一頓更狠的折騰。
採石場上,寧四粗重地喘著氣,一隻手攥緊鐵楔子,另一隻手掄起大鐵錘,一下接一下狠狠砸下去。
半點不敢放慢速度,稍微停頓片刻,後邊一腳立馬就踹過來。
他心裡悔得腸子都青了。當初怎麼就腦子一糊塗,闖下這麼大的禍。
原先能說會道那張嘴,到了這兒一點用處沒有。
十年刑期,才熬過半年多,往後漫長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他不止一回撐不住,尋思乾脆一死了之,解脫這份苦楚,但幾次尋短見都被人救了回來。
他終於嘗到了什麼叫生不如死。
牢里犯人最看不起自殺的,自打那以後,所有人都欺負他,冷眼鄙視,孤立他。
寧四心裡憋著一股子怨氣。
想死不讓死,幹活往死里累,長這麼大,這裡一天抵他在家幾年的活。
半年熬下來,身體精神全都垮透了,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死。
只有死,才能躲開沒完沒了的重活、牢霸無休止的欺辱,躲開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煎熬。
他眼神空洞,一點光亮都沒有。
躺在草墊子上,寧四猛地打了個激靈,掙扎著坐起身。
「不行,我得出去上工!」
旁邊看管的人開口:
「你受傷了,上面准許你歇半天。」
「我沒事,我好利索了!放我出去幹活行不行!」
他急成這樣是有緣由的。
先前但凡受傷歇過一回,等再回到採石場,全隊最髒、最累的活鐵定留給他。
打那以後他就怕了,不敢生病,不敢負傷,一點閒工夫都不敢歇。
寧四忍著眼角鑽心的疼,一點點往門口爬。
在牢里多躺一會兒,往後就要多遭一份罪。
他心裡暗自嘀咕:
娘的,這苦日子啥時候熬到頭!
他望著房檐外頭,幾隻不知名的小鳥撲棱兩下翅膀,一下飛遠了。
鳥兒來去自由,偏偏自己困在這牢籠裡面動彈不得。
早知落得這下場,當初說啥也不蹚這個渾水。
這兩天,他心裡頭甚至盼著死神早點把自己帶走,實在撐不住了。
「老天爺啊,啥時候是個頭,我真熬不下去了。」
可一口氣還吊著,腦子依舊清醒。
他扒著牢門衝著外面喊:
「長官,讓我出去,我那邊還有一堆活等著呢!」
看守員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叫你歇著你還閒不住,真放你出去幹活,再暈了咋辦?老老實實待著養傷吧。」
一盆冷水澆下來,絕望再次攥緊他的心。
他清楚,等傷好回到工地,那幾個人肯定不會輕饒自己。
寧四正蹲在門邊滿心懊悔,外頭傳來一聲喊話:
「犯人039,有親屬過來探視!」
寧四愣住了。
誰還能來這兒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