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屯裡大喇叭又把全體村民召集到打穀場。
屯長話說的很冷，表情也很嚴肅。
「關於小虎的輪流撫養問題，開始村里也說明了，本著自願原則。現在我發現有些人反悔了，本來這東西就是憑良心的事，不是強求。」
春香領著清如和小虎來了。老根臉陰沉了一天，開會沒有參加。
台上屯長繼續講話。
「想輪班管飯的，就心甘情願，好好管一天。捨不得那三頓飯和一鋪行李地方，就不要顧及面子，讓孩子挨餓受罪……」
「屯長，咋辦，直接說，我們還得下地幹活呢！」
「不想養小虎的，現場撤銷簽字，現在誰家也都不富裕，我們能理解，但不能瞞上欺下，幹些對不起良心的事。」
大傢伙齊刷刷把眼光投到大柱娘身上。
「瞅啥瞅，我就不相信，就我家反悔。」
台上，屯長拿出輪流撫養小虎的那張簽字單，放在前面桌子上。
「有不想輪班的，上來把你家戶主名劃掉，以後就不參加這個事了。」
既然撕破臉了，大柱娘第一個上台，利落地在自家男人名字上劃了幾道，然後氣呼呼下了台。
緊接著，又有幾個女人也上了台，把自家老爺們名字也銷了。
男人要臉面，有的不好意思，有的當不起家，幾乎都是女人上台。
包括本家姓寧的，還有幾家反悔的。
一旦開了口子，並且同姓人家都能反悔，兩旁姓人更不顧及了。
再加上寧四兩口子，人情確實不怎麼樣，沒為下多少人。
當時頭腦發熱，過後翻小腸的大有人在。
到最後，名單上就剩下五十多戶。
村幹部把名單重新抄了一遍，屯長最後又問了一句。
「現在還有反悔的沒有，有就趕緊上來。」
等了會兒，下面確實沒有上來的人。
屯長拿起名單，又當著全體村民，念了一遍。
這時候，小虎突然掙脫春香的手，向家的方向跑去。
春香連忙去追，小傢伙跑的挺快，一直追到他家門口。
「怎麼了，小虎？」
春香扳過小虎瘦弱的肩膀，突然發現他早已淚流滿面。
「嬸兒，我不想去別人家，我想回家。」
春香心裡明白，這孩子怕看大人的臉色，心裡都有陰影了。
她無奈地摟過孩子。
「你還小，等大一點，你就可以回家。」
「嬸兒，我現在就長大了，我可以自己做粥吃，自己在家睡覺。」
春香苦笑了一下。
「小虎，放心，剩下這些叔叔大爺家，不會不給你飯吃了。」
「可是，可是……」
小虎說不出那種寄人籬下的滋味，他想告訴嬸兒，不是吃飽睡好就可以了。
他不知道怎麼說心裡那份難受。
每去一家，他不敢看大人的眼睛，那裡面的陌生感，使他不知所措，比自己在家睡覺還恐懼。
吃飯桌上，他不敢抬頭，給多少吃多少，有時，他好羨慕鄰居家那隻小狗，狗盆里永遠有剩飯。
夜晚睡覺，看著小夥伴們躺在娘的身邊，他就想哭。
他不明白，娘為什麼帶姐姐走，而不帶他。
他也挺乖呀！
甚至做噩夢的時候，時刻提醒自己，不許害怕，不許叫，這是在別人家。
早上多想睡會兒，但他不敢，因為要趕下一家，睡多了，早飯就吃不上。
「小虎，乖，聽話，眼看冬天就來了，你自己在家，會凍壞的。」
「過了冬天，我自己就可以回家住嗎？」
「應該吧！」
春香看著小虎充滿希望的眼神，實在不想打擊他。
「嬸兒，為什麼老根叔討厭我？」
突然，小虎問了這個問題，讓春香措手不及。
「他怎麼可能討厭你呢！小虎很乖，我們都喜歡你。」
春香說完，眼淚就要流下來。
這麼大的孩子，早熟得讓人心疼。
小虎喃喃說道：
「如果老根叔不討厭我，該有多好！」
這時候，一位老太太，拄著拐杖，顫顫巍巍走了過來。
「二姨奶。」
虎子看見老太太，親熱的喊了一句。
「大娘，你能走了？」
來人正是當年替春香接生的徐媽，寧四的親二姨，小虎的親姨奶。
不知為何，自從當年徐媽替春香接完生以後，就得了一種怪病。
這種病渾身無力，手腳哆嗦，到後來，根本走不了路，常年癱瘓在床。
「春香啊！屯裡不是開會嗎？你倆咋在這？」
老太太臉上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詫異。
「哦！小虎跑了，我不放心，就追了過來。」
老太太慢慢挪動腳步，走到小虎身邊，用那雙顫抖的手撫摸著孩子的頭，眼睛不由得濕潤起來。
「當年接生的時候，以為你是個富貴命，誰知道你的命這樣苦啊！」
「大娘，不能這樣說，小虎現在是苦點，我相信，以後會好起來。」
「對，對，以後會好起來。」
「二姨奶，你是看奶奶來了嗎？奶奶死了。」
「我知道啊！就是想看看我姐這個家。」
說完，老太太開始抹起了眼淚。
「世事難料啊！這才幾年光景，這個家就成這樣了。」
「姨奶，不哭。」
說著，小虎體貼地為老太太擦起了眼淚。
以前，奶奶活著的時候，經常帶小虎去這個姨奶家。
姨奶只要有好吃的，都拿出來給小虎吃，因此，小虎對這個老太太，還是很親的。
「唉！可嘆我這身體不爭氣，要是好好的，當起家，也不至於讓孩子受這苦。」
開始的時候，老太太還真和兒子商量著，想讓他們收留小虎，但都被兒子罵回去了。
今天，聽說屯裡又開會討論這個孩子的撫養問題，三個兒子也去了。但明確表示，衝著親戚關係，答應輪流管一天。
老太太在家著急，掙扎著爬起來，想來姐姐家看看。
沒想到，大老遠看見春香和小虎在姐姐家門口。
頓時心裡百感交集。
難道這就是母子天性，天意如此。
不由得一陣愧疚，如果當初自己不做那件事，小虎是不是不會淪落到這步，都是自己一手造成。
「春香啊！我知道你心善，小虎你對他好點，會有福報的。」
「放心，大娘，小虎很乖，我們都很喜歡他。」
「那不一樣啊！」
老太太低聲說了一句。
「大娘，我帶小虎去會場了，你一會兒也回家吧！」
「好，小虎有你，我就放心了。」
春香告別了徐媽，領著小虎朝會場走去。
「造孽啊！怎麼辦呀！」
後面的徐媽，嘴裡不住地念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