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西河屯下大雪了。
屯長和老根差一點沒截到半道，大雪封路，兩個人抱著孩子連夜趕路，才回到家。
屯長領著小虎，先回了家。
老根到家的時候，春香還沒睡，正在燈下趕著棉衣。
那時候天太冷，棉衣服做的很厚，特別是孩子，一般家庭都做兩身，數九臘月換上厚棉衣。
老根看見炕稍處，摞著老高的一堆做好的棉衣。
忍不住說道：
「這是幹啥？做這些，想賣棉衣裳嗎？」
春香看了一眼身上都是雪的老根，忍住了。
隨手拿起炕上的笤帚，下了地。
「下這大雪，趕緊掃掃。」
說完，拉著老根走到外屋，拿起笤帚，咔咔掃了起來。
老根心中一暖，多少年了，春香沒這樣對他了。
「吃飯了嗎？」
「還沒有。」
「那你先烤烤火，我給你做飯去。」
春香幫老根掃完身上的雪，趕緊抱柴火，添水做起飯。
老根進了屋，坐在火盆前，感覺心裡暖烘烘的。
自己委曲求全這多年，要的不就是這個嗎？回家有人噓寒問暖，無論多晚，能吃上一口熱乎飯。
春香，該咋說，這些，做得都到位。
這也許就是堅守這個家的意義吧！
炕頭熟睡的清如，說著夢話，還美美的吧嗒吧嗒嘴。
老根心裡一顫，腦海里立刻浮現穿著單薄、凍得渾身發紫的小四。
他痛苦地抱住頭，喉嚨一陣發緊。
「秀雲，我該怎麼救咱們的孩子，該使的法子我都使了。」
不一會兒，春香把飯做熟了，端了上來。
看著老根吃上，她又忙著做了起來。
夫妻倆有一搭沒一搭聊了起來。
老根沒話找話感慨道：
「這場雪過後，天又冷了。」
「可不是咋的，眼看又過年了，這幾天多熬點夜，爭取把棉衣做好，讓孩子們穿上新衣服。」
老根邊吃飯，邊瞟了幾眼炕上那摞衣服，忍不住問道：
「都給誰做的？這麼多。別把這一年開銷都花了。」
春香知道他那點小心眼，不由得笑了一下。
「放心，沒用家裡錢，乾娘留給我的首飾，我還能換點錢。」
「嗨！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問問都給誰做的。」
老根有些不好意思解釋道。
「秀雲那三個孩子，棉襖破得都露棉花了，她要活著，看見孩子挨凍，得有多心疼。」
春香停下手中的活，突然看向老根。
「人都說，愛屋及烏，衝著秀雲，給三個孩子做棉衣，不會有意見吧！」
老根被她看得頭皮發麻，連連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
「還有小虎，沖他爹，我們不管，沒人笑話。但那個孩子，確實可憐，和清如一般大，卻每天串房檐討生活。況且從小就和我親，看著那一身舊棉襖，根本擋不住風雪，順便也給他做了一身。」
老根心裡再不願意，春香話說到這裡，他也只有點頭的份。
如果心裡找平衡，給你相好孩子做，憑啥不給人家相好孩子做。
「剩下就剩咱們清如了，這一算，就做了好幾身。」
老根沒有搭話，悶頭吃起飯來。
春香知道，他最主要的不是問這些。
隨手拿起一身小孩穿的棉衣，遞了過去。
「這身，是給吳老三家那孩子做的，有時間你給送去。」
一聽這話，老根顧不上吃飯，立刻放下碗筷，兩眼放光盯著那身棉衣。
「我這就給送去，明天正好穿。」
說完，拿起棉衣就往外走。
剛要邁出門檻，突然又停了下來。
「不行，太晚了，人家都睡了。」
春香心裡冷笑一聲，等著他說第二個理由。
「還有，春香，你覺得我送去合適嗎？我是啥身份，鬧不好，吳老三媳婦又得髒心爛肺，瞎說了。」
「嫌人家說，那就別送。」
春香冷冷說了句。
「那怎麼行？孩子大冬天，就穿個夾襖，得有多冷。」
老根一想起那孩子的樣子，心疼得要落淚。
「對了，春香，明天和大義好好說說，讓他送去。他是親哥，關心妹妹，吳老三媳婦沒啥話可說，是不是？」
春香沒有搭理他，繼續忙著手裡的活。
她要連夜趕工，明天，讓孩子都穿上新衣服。
大雪下了一夜，第二天終于晴了。
雪一停，天氣嘎嘎冷。
一大早，春香拿著棉衣，就去了大義家。
三個孩子看著春香嬸拿來的新棉衣，高興壞了。
搶著往身上穿。
「嬸兒，你看我這個，大小正合適。」
二義最愛美，這身藍色布料棉襖，正是他喜歡的顏色。
小花的棉襖和清如的一樣，都是梅花圖案，穿上後，清新脫俗，特別漂亮。
連大義都看呆了。
「嬸兒，小花這棉襖真好看，一定花不少錢吧！」
孩子們穿上新棉襖棉褲，互相打量著，高興的笑著。
春香看在眼裡，心裡突然升起一種幸福。
原來，幫助別人，自己心裡也舒服。
大義感激地看向春香。
「嬸兒，謝謝你，沒有你，我們都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說啥呢！孩子，這是嬸應該做的。」
「對了，大義，嬸兒還給小四做了一身，待會兒吃完飯，你給她送去。」
春香從包袱里拿出一身小棉衣棉褲，遞給了大義。
大義的眼淚，「嘩」的一下流了出來。
「嬸兒，你咋這好啊！你不知道，吳老三老婆只給小四兒穿一件破夾襖，每天凍得直哆嗦。」
「唉！他家就那條件，沒法子。」
「嬸兒，我想把小四兒要回來，但吳老三老婆死都不給，怎麼辦呀！」
春香無奈地嘆了口氣。
「大義，慢慢來，別著急，我們早晚會要回小四。」
她知道，吳老三媳婦那裡，一點活口沒有，要回小四兒，目前，一點法子都沒有。
「去吧！看看四兒，順便把棉衣給她穿上。」
三個孩子一聽，穿上新衣服，一起向吳老三家跑去。
春香走出大義家，正好看見屯長領著小虎，向這邊走來。
「屯長，你這是？」
「今天輪到小虎去大鎖家，他不熟，我領他過去。」
「屯長，你先等會兒，我給小虎做了身棉衣，正好給他穿上。」
屯長剛才看見大義三個孩子，正穿著新衣服走過去，不用問，就知道，是春香的傑作。
不由得豎起大拇指，連連稱讚。
「春香，你真是個大好人，我替這幾個孩子謝謝你。」
「這點事，算啥呀！」
屯長的誇獎，把春香整得都不好意思起來。
連忙拉起小虎，向家裡走去。
後面的屯長，看著娘倆的身影，不由得暗暗罵道：
「寧四，你這個狗雜種，這麼好的女人，你怎麼忍心，一次又一次的傷害她。」
他已經決定，那個秘密，他到死都不能說。
他不敢想像，如果春香知道真相，該有多傷心。
另外，小虎的身世一旦暴露，最大的傷害，將再一次襲擊這對可憐的母子。
他所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來保護這對母子的名聲，甚至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