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如意算盤打得好。
那個孩子，只要作為親爹的寧四反悔，吳老三媳婦就得乖乖把孩子交出來。
然後春香再一出面領養，管他親爹不親爹，孩子回到自己身邊，比啥都強。
屯長於情於理，也得答應寧四的請求。
有屯長幫著要孩子，連嚇唬再教育，更是雙保險。
三個人走了一天，又坐了一段火車，才到達遼東的一個採石場。
採石場和監獄都在一個山溝里，三個人下了車，又走了幾個時辰，才到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初見寧四，二人都大吃一驚，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是寧四。
寧四的腰比以前更佝僂，腿更瘸了。
整個身子骨瘦如柴。
光著頭，頭皮上好多疤瘌，一看就是受的傷疤。
鬍子很長，髒兮兮的，一張乾癟的嘴藏在裡面。
瘦條的臉上，一點肉沒有，那雙占據半邊臉的眼睛裡，閃著像餓狼一樣的光。
兒子小虎，看見像骷髏一樣的男人，嚇得直往屯長身後躲。
「哥，有吃的嗎？我餓！」
寧四第一句話，不是喊兒子，而是把眼睛放在了屯長的挎包上。
多虧屯長在外面買了一些乾糧，看見寧四餓這樣，趕緊拿了出來。
寧四哪顧得說話，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屯長看見本家兄弟被折磨成這樣，難免一陣心疼。
「老四，慢點吃，一會兒，我再給你買點送進來。」
「哥，我餓呀！」
寧四委屈得想哭。
一會兒，三人份的乾糧，都被寧四造沒了。
「老四，啥樣？這些傷，都是他們打的嗎？」
「唉！哥，就這麼說吧！十八層地獄什麼樣，這裡就什麼樣。」
「啊！這麼苦。」
寧四抬起頭，對著老根不屑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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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大老遠，來看熱鬧的嗎？還是……」
在老根面前，寧四無論落魄到啥地步，他也是那樣的自信。
「我是陪小虎來看你。」
「你有那好心，趕緊的，是炫耀，還是嘲諷，統統向我開過來。」
寧四這些乾糧起作用了，說話語氣高了很多。
也許，只有在這個男人面前，他才有超自信的理由。
老根看了看寧四，語帶遲疑。
「我不是來看熱鬧，我是有事要求你。」
「哈哈，我這鬼樣子，還想找我幫忙，老弟，今非昔比了。」
「我是……」
不等兩人說完，屯長拉過小虎，衝著寧四說道：
「小虎，他真的是你爹，大伯怎麼能騙你呢！」
「不，我爹不是這個樣子。」
小虎繼續掙扎，眼睛根本不敢看一眼，所謂爹那張恐怖的臉。
寧四心一軟，伸出手，慢慢靠近小虎。
「小虎，我真的是爹，爹想你了。」
「來，讓爹抱抱。」
小虎還是不敢靠前，眼神里閃過一種不知所措的驚慌。
「沒出息的傢伙，怎麼越來越膽小了？」
寧四有些生氣，屯長不滿地接過話頭。
「老四，小虎沒餓死，就已經不錯了，你還要指責他什麼。」
「大哥，究竟發生了什麼？月娥這狠心的娘們，真沒帶走嗎？」
「唉！老四，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太多了，你得挺住啊。」
接著，屯長把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包括爹娘情況，全告訴了了寧四。
只見寧四的臉，一陣白，一陣青。
「原來，小虎在串房檐，吃百家飯呢？」
當時的東北農村，串房檐就相當於要飯、乞丐。
「哼！串房檐都差點沒輪上，多虧還有四十多戶發善心，收留了虎子。」
「他，他該有多害怕呀！」
寧四心疼虎子，眼眶又一陣發酸。
屯長看著寧四一副擔憂的樣子，忍不住安慰道：
「放心吧！老四，現在去誰家，都能吃飽了。」
「我的兒子，不應該這樣啊！」
寧四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空，不由得想起那些翻篇的往事。
「也許這就是天意！」
思索再三，趁著老根帶小虎去廁所的空，他把屯長叫到跟前。
「大哥，你回去，替我捎個信兒。」
「給誰捎信？」
屯長有些莫名其妙。
「給春香，告訴她，小虎是她親生兒子。」
屯長不相信搖了搖頭。
「別胡說，這樣對小虎沒好處。你覺得，落個私生子名聲，好聽嗎？」
「可是，現在，我不能讓我兒子餓著，他需要有親娘疼。」
「你就編吧！」
屯長的態度，更激起寧四的衝動。
「大哥，清如和小虎剛出生時候，是被我換包了。沒想到，如今，小虎卻成了串房檐的。這不公平，他本該在春香的懷抱里，都是我造孽啊！」
寧屯長眼睛立刻瞪得超大，嚴厲說道：
「你給我閉嘴，即使是真的，也就這麼著了。別忘了，清如還是你的女兒。」
「女兒，我不管。但現在，我不想兒子被糟禁死。」
屯長嚴肅地警告道：
「老四，老實在這裡改造，學會閉嘴，放心，有我，你兒子會長大。」
寧四不服地回了句：
「難道，讓春香知道，不行嗎？」
屯長意味深長地嘆口氣。
「你不怕剛出監獄，身首異處嗎？」
「那怎麼辦啊！」
寧四有些語帶哭腔。
「什麼也不知道，從此把這句話咽到肚子裡，小虎是我們老寧家的後代，誰也搶不走。」
正說著話的時候，老根領著小虎回來了。
「小虎，讓爹再抱抱你。」
寧四伸出雙臂，小虎也不害怕了。
「小虎，好好吃飯，不給吃，咱偷著也得吃飽了。」
「春香嬸兒說了，偷吃別人東西是賊，不可以哦！」
「那是，那是！」
「小虎，不要再找月娥娘了，她已經不喜歡你了。」
「嗯！春香嬸子說了，我可以去找娘，但我還小，要等以後。」
「春香嬸兒還說了……」
小虎嘴中的春香嬸，是那樣的可親可敬。
寧四想起以前對春香的暴行，第一次，有了異樣的感覺。
「告訴春香嬸兒，爹對不住她。」
「嗯！我會告訴她的。」
「真乖！兒子。」
最後，輪到老根，屯長帶著小虎先離開了。
他得趕緊消化消化，寧四帶給他的消息，太震驚了。
「老根，我了解你，沒事不可能來，我不喜歡繞圈子，直接說吧！」
「寧四，我想讓你替我要回吳老三家那個娃。」
寧四一聽，愣了一下。
「你個大活人，又是親爹，幹嘛讓我要？」
「我，我不敢，也怕名聲毀了。」
「老根，就你這樣，還想要名聲。」
「你到底管不管？」
「不管，原來沒生的時候，我替你背了鍋。如今，知道是自己的種，卻不敢認，你還是個男人不？」
寧四這一頓損，把老根羞愧得臉通紅。
「看在我陪小虎來看你，你是不是可以通融下。」
「老根，如果這件事你都不敢承認，將來，你會後悔的。」
「寧四，算你狠！既然不管，那小虎這裡，我和春香也沒這個義務。」
老根最後使出殺手鐧。
沒想到寧四輕蔑一笑。
「管不管，可不是你說了算。」
說完，頭也不回，走出了會客廳。
氣得老根直跺腳，這次，白白花了他十多塊私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