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要過年了。
今年西河屯收成好,家家戶戶不僅分了餘糧,生產隊還殺了兩頭牛,幾頭豬。
臘月二十這天,各生產隊扣除公糧、種子化肥,各種基金外,把賣糧食、搞副業得到的現金,按各家工分多少,分給了社員。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豐收的喜悅,往手指上吐口唾沫,數著手裡花花綠綠的票子,合計著買多少年貨、給大人孩子置辦幾件新衣服,走親訪友該買點啥……
老根除了自己工分外,還有一輛馬車,也抵半個工分,算下來,今年分的錢不少。
他數了數,正正好好八十塊。
數完以後,從裡面抽出二十塊錢,揣在裡面的貼身衣服里。
這二十塊錢,他早有打算。
過年了,他要給秀雲多燒點紙錢,活著沒花著多少,死了,不能再讓她在陰間受窮。
剩下的,他想給自己那可憐的私生子小四,做件厚棉襖。
吳老三家太窮了,從看見小四那一天,一直到現在,孩子身上就那一件破夾襖。
冬天,小丫頭凍得臉通紅,嘴唇發紫,冷呵呵的樣子,讓老根打心眼裡心疼。
但還不好意思說什麼,生怕讓人起疑心。
每天盼著年末小隊分紅,自己留點私房錢,給孩子做件棉衣服。
剩下的六十,雖然心裡有些不情願,但按照慣例,還得上交春香。
一家過日子,吃喝拉撒、走人情禮,孩子來年又上學,哪地方都用錢。
一路琢磨,棉衣做好,咋給小四送去,還是愁事。
不知不覺,到了家門口。
這時,春香正在外屋廚房裡做飯,老根抬腿走進屋。
順手把那六十塊分紅掏出來,遞給了春香。
「今年生產隊的分紅錢。」
春香接過來,數了數,驚喜問道:
「這麼多?」
「算上大馬車,也不多,人家占彪家分一百多呢!」
春香滿足地說道:
「咱不能和他家比,人家三個勞動力,工分絕對多。」
老根沒搭話,直接進了裡屋,躺在炕上,兩眼空洞地望著屋頂。
春香知道,他又想秀雲和孩子了。
這個老實巴交的人,除了去墳地訴說相思之苦,還真做不出啥來。
春香沒有打擾她,繼續做飯。
每次,她都是先給自家做熟,然後再去大義家做。
儘管大義一再說,他可以給弟妹做飯,但春香不放心。
畢竟是孩子,做出來的飯,好吃不了。
再說,大義得學習。
過了一會兒,屋內的老根突然「噌」一下,站起身,走到外屋。
「春香,如果秀雲還活著,這個錢分兩份,你倆一人一半,你會同意嗎?」
春香沒想到這人,還在糾結以前的事,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不用你分,我早告訴過你,秀雲如果活著,我會成全你倆,一分都不要。」
「可是,她還是走了,嗚……」
老根又哭了。
這段日子,也許到年根了,老根更加思念秀雲。
冬天天氣冷,他就白天去秀雲墳那裡,一待就是小一天。
春香隨手把錢放在灶台上,冷冷說道:
「如果後悔,這個錢可以拿走。」
老根清楚,如果這個錢拿走,就意味著與春香的日子到頭了,連忙搖頭。
「我沒後悔,春香,我就是想秀雲,也放心不下小四。」
「小四?你是說吳老三家的小四?」
老根點點頭。
「這一冬天,我瞧著,吳老三媳婦對孩子是越來越差。光打罵不說,這大冷天,四兒一直穿個小夾襖,凍得直哆嗦,孩子得有多冷啊!」
老根說完,痛苦地低下頭。
「他家本來窮,多了一個孩子,夠吃就不錯了,哪有錢做棉衣。」
「沒錢經管孩子,就別要。」
老根氣呼呼說道。
想起苦命的秀雲母女,春香忍不住嘆了口氣。
「唉!可憐的孩子,也許這就是命,如果攤上硬氣點的爹,不至於受罪。」
往常,春香這樣挖苦,老根會生氣。
今天,聽春香這樣說,老根眼前一亮,豁然開朗起來。
「硬氣的爹?就能要回來,不受罪?」
春香冷冷說道:
「如果你硬氣點,和他們硬剛,也有可能要回來。」
老根連連擺手。
「我要,可不行。如果以寧四名義要孩子,他家是不是能給?」
春香又一次鄙視起眼前的男人,忿忿說道:
「如果是寧四,他只要肯要,一定會要回孩子。」
「真的嗎?那我去見寧四。」
看著這個面子比親生女兒還重要的迂腐男人,春香搖了搖頭。
「寧四能否替你繼續背黑鍋,還是兩說呢!再幫你要孩子,想得美。」
「那不一定,我想好了,帶虎子去探監,順便和他談。看在虎子面上,他一定會幫我這個忙。」
「你不是很嫌棄虎子嗎?虎子怎麼可能跟你去。」
老根臉有些紅,連忙否定。
「我可沒嫌棄,以後,看我表現,好不好?」
春香無語,對這種窩裡橫的男人,根本犟不過他。
此刻,老根心中暗自竊喜,多虧自己留了私房錢。
寧四那無賴,放出狠話來,屯裡人誰敢惹。
春香懶得理他,拿起錢,冷冷說道:
「你自己好好想吧!我正好去集上,買點布和棉花,給每個孩子做件棉襖。」
「最好,給小四也做一件,好不好?」
老根的語氣含著一種低微的請求。
「看我高興不高興唄!」
其實,春香早有這個打算。
老根顧不上吃飯,急匆匆向屯長家跑去。
屯長家兩口子,也正幹仗呢!
生氣緣由同出一轍,屯長偷摸藏了點私房錢。
但剛到家,就被媳婦從鞋底下翻了出來。
屯長媳婦可不是吃醋的,非要逼問丈夫,私藏余錢,是何居心。
老遠就聽見屯長兩口子的吵罵聲。
「我為了這個家,每天累死累活,你還和我拿心眼,簡直缺德到家了。」
「我咋缺德了,男人留點私房錢,都是有用處。」
「那你說,這筆錢想幹嘛?」
面對媳婦的再三逼問,屯長只好如實交代。
「過年了,四兄弟在裡面不定咋想虎子呢!虎子也想爹。我想用這筆錢,帶著虎子去看看老四,讓他好好改造,早日回來和兒子團聚。」
「你他娘敢試試,挨打沒夠嗎?」
屯長媳婦可不是吃素的,一聽又管寧四家的閒事,頓時火冒三丈,橫眉冷對起來。
「這些年,咱家從哪方面講,都對得起寧四這個惹禍精,這次說啥也不出錢了。」
「說一千道一萬,還不因為是本家兄弟嗎?」
屯長語氣軟了下來。
「但你不能因為本家兄弟,既挨打,又要掏自己的錢去探監。」
「你,這個冷血的女人。」
屯長氣得直跺腳。
「你也不睜開狗眼瞧瞧,自家孩子穿的都是啥,還打腫臉充胖子,管別人家的閒事……」
女人越說越委屈,忍不住哭了起來。
「嫂子,別哭了,屯長帶小虎探監的費用,我出。」
老根這次的大方出手,讓屯長很意外。
但有這好事,誰還研究為啥。
第二天一早,兩個大男人帶著小虎,上路了。